如果你见过我曾经的样子｜潮汐与汗水 观察员笔记

「潮汐与汗水」是为期一周的艺术项目（4月27日至5月2日），讨论珠三角地区劳动与流动的交织。项目期间，每天有一位参与者认领“观察员”角色，对当日活动进行回顾、描写、评论或者想象，以下为4月28日活动的“观察员笔记”。

如果你见过我曾经的样子

文/万青

前话：

东莞这一天的主题是“失忆与拾忆”，在认领“观察员”的角色后，我打算以一种做梦的方式参与行程，没有提前做知识功课，也没有录音或做笔记，只随手拍了些照片方便回忆，其余基本靠当下的感知和对碎片信息的捕获。我想停留在“观察”的本意，尽量叙述、描写，克制阐释和评价。

正文：

早上6点，黄婷从“望银山”的三楼起床，这比她平常的作息早了半晌。一楼厨房已经存放了不少食材，有东莞本地稻米，有本地种植的时令蔬果，有家人养的土鸡，但这些不足够约二十人的餐食。屋外的雨淅淅沥沥，等黄婷步行从附近的农贸市场和路边菜档归来，乐瑶已经在厨房了，他是今天的主厨。两人在宇烨作品的陪伴下慢慢做工，当你站在厨房，摘菜或是洗碗，然后不经意间抬头，视线将会越过一组沿着同一水平线排列的照片，三十多张构成一个回字型，远看就像肉粉色瓷砖本身的图样，近看每一张都不同，是在闪光灯曝光下拍摄的各种餐具、锅具即将被清洗前的样子，几乎都没有食物残留。在“望银山”发布的帖文里，一起做饭吃占了不小的比例，像在今年2月底的开幕活动中，有个环节就是“开放厨房”。

拍摄：子木

早上9点，从广州出发的大家在沙园集合，中巴司机听口音是个东北人。我盯着眼前的座椅套看了很久，白色的镂空提花针织布上，“请-全-程_系_好-安-全-带”几个蓝色刺绣文字呈弧形排列，十分雅致。这种布料让我想起小时候家人用它们遮盖家用电器的行为，字与字之间的针线没有剪掉，你看得到它在前一个字的哪里结束，在后一个字的哪里开始，就像看见了机器的劳动过程，这种视觉也很贴合文字本来想传达的意思：字与字就像系了安全带一样被系在了一起。不过实用主义地看，保留这些线头应该就是为了省钱，在工业环节里多一个步骤就多花一点钱。

晃悠两小时后，11点左右，我们抵达东莞市东城街道主山村银山街，“银山街”解释了为什么空间叫“望银山”；是“望”而不是别的动词，似乎带有一点保持距离自我审视的意味。铁皮大门上贴了一副红色对联，“金山银山旧屋有，人海花海新事流”，让街道多了些暖意。房屋外墙是珠三角经典的石米工艺，米粒大小的碎石密密麻麻地嵌在灰色水泥里，整体呈现出米黄色调。一张巨大的绿网从天台延伸至院里，是来自重庆的前房客留下的，用来晾晒老家那边的腌菜，“望银山”保留了这一痕迹。从天台可以看到临近的一座连廊出租屋，是曾经的工人宿舍楼，厂房已经搬迁了，几年前这片区域被划入旧城改造区，但迟迟不见动静。在这样的悬而未决之间，黄婷和伙伴乐瑶“带着不同的社群记忆”搬进了这里——黄婷的爷爷建给她父亲的老宅，两人于是尝试在临时性的基础上建立舒适，一切的装修都从简。一些让来访者觉得很有装饰性的部分反而源自两人在拆除过程中的暂停和中止，比如一楼客厅头顶横着的许多木头，二楼天花板的镂空木结构，其实都是在原本的吊顶结构里被藏起来的部分。

参观完一圈后我们坐在二楼的榻榻米上相互认识，同时分享对东莞的记忆，大部分人是第一次来，也有人是在本地石龙镇做文化保育的，有人多年前拜访过这边的劳工机构，有人几天后将返回这里参加音乐节。我对东莞的记忆最早来自2012年看的2002年的纪录片《厚街》，最新来自一个月前去看石米空间的展览“藕丝织缆绳”，离这儿只有四公里，中间的记忆由几次大规模的罢维工权事件串起，有鞋厂的、电子厂的、纸厂的，更多的只是路过：东莞是从广州去深圳或香港的必经之地。接着是子木、宇烨、黄婷、乐瑶的简短自我介绍。子木是常住香港的生态影像研究者，2002年从黄河以北的内蒙迁到了东莞清溪镇，“在河流的牵引下”开始关注珠三角水系文化；宇烨2001年出生在东莞，是影像创作者，大学从武汉毕业后回来，正在制作一部与东莞和私人记忆有关的纪录片；黄婷是“东莞乡村后代”，见证了剧烈的城乡变迁，是一位影像创作者，也曾参与社群实践，她此前做了一件事，从工作生活的香港步行回了东莞；乐瑶比较神秘，他之前在香港跟伙伴们开素食餐厅。

眼看时间已近中午，原定的在附近的行走只好压缩，一行人撑着伞往槌子山公园走去。路过一家台球厅时，一个壮年大肚男叼着烟走到门口笑嘻嘻张望，看到人群中有个外国人然后蹦了句英语的脏话，应该只有我听到了吧。雨势越来越大，没能好好走走公园，匆匆经过气派明艳的黄氏家族墓园后，一行人涌进山脚的黄氏宗祠避雨，墙上密密麻麻排列着黄氏捐赠人的名字，只有两个字的黄婷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她的家人以她的名义捐了“贰仟元”。后来我上网搜索“槌子山公园”看到一条网友留言，不知真假，但也反映了某种心理现实吧：风水真的很好，主山黄氏的后人大部分都迁到新世纪第一居或者新世界花园的别墅区了，东城资产最多的一个社区。

湿着鞋回到“望银山”时，乐瑶已经准备好了大部分午餐，黄婷和其他几位伙伴一起分盘，装饭的公鸡碗是黄婷妈妈之前开餐馆留下的。慢慢吃完美味、用心、丰富的食物后，休息片刻就坐中巴前往东莞老城区莞城了，我对下午行走的记忆锚点主要由三座雕塑构成，它们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一公里。

拍摄：杨宇烨

第一处是在九〇年代初竣工的东莞科学馆的门前广场上，“飞天女神像”造型古典，右手高举一颗原子模型，左手握书卷，比较为人惊异的是雕像上身赤裸，只着一条飘带，有人觉得开放，有人觉得消费。我们没有进馆，走到对面的三岔路口，从雕像正前方看过去，黄色的雕像和科学馆的蓝色玻璃幕墙色彩互补，形态气质反差较大，估计建设者想做一些强硬的平衡吧，古与新，感性与理性，柔和与硬朗……街上行人不多，眼镜店的大姐守在一盆植物旁，让屋檐的落水淋它，一些伙伴被本地老牌凉茶店吸引，一些去了旁边的柠檬茶档，一些去了瑞幸咖啡，店里都没什么人，还有几个去了东莞最早开的其中一家麦当劳上厕所。

我们沿着市桥路步行，曾经热闹非凡的“女人街”迈豪街，主营女装、内衣等，如今都关着店铺卷帘门；沿途的莞香树很高很美很香，十分钟后穿过文化中心的幽暗通道，突然来到一个空旷的广场。莞城文化广场中间有一座大型凤凰雕塑，原来的凤凰台雕塑已经搬迁了，更早的已经塌了，这座是2000年初为扩建广场新修的，有各种传说加身，像是道家山、修行人、凤凰台上金鸡叫等等，不知道是不是时间的原因，星期三的下午4点，广场上空无一人。对于昨日“辉煌”，有人唏嘘感慨，有人说“东莞只是回到了地方城市该有的样子”。“我出生在这里。”宇烨指着广场下面已经不存在的妇幼保健院说，旁边是地标历史建筑迎恩门城楼，始建于明代，两边的楼房在近二十多年来都陆续拆迁了，西城楼像钉子户一样横在路中央，旁边是明代海防卫所南海卫的城墙遗址，是三年前在城市开发过程中偶然发现的，于是保护了起来。

西城楼朝着东江支流的方向，水网密集，往前100米就是整洁的东莞运河，贯穿东莞西北部，在二十世纪主要承担排涝抗旱、引水灌溉的功能，二十一世纪伴随世界工厂的崛起，一度承担了输送大量工业与生活污水至虎门海域的功能，“发臭无生机”，子木说。我们二十几人站在桥上，宇烨帮忙拿着iPad展示一些图片，子木在讲运河的历史和她“见证东江支流由清变污再净化的过程”，以及这个过程里卷入的无数的人力、兴奋、骄傲、苦涩和补救，几条鱼从河中跳起。不过我说的第三座雕塑不是运河，它在河对岸的东莞影剧院里。影剧院建成于上世纪八〇年代末期，不少明星来过，正在升级改造中。中庭的水池边上站立着一座白色女性雕像，被优美的棕榈环绕，她的形象接近经典好莱坞电影中的白人女性形象，我们在她前面合了影，照片由一位打扮时髦颇有九〇年代港风的本地女士拍摄。

拍摄：冯俊华

随即步行去了新光明市场，“东莞老牌网红夜市”，一楼是菜档，二楼是餐饮，不过我们来得太早了，都还在备菜。我问卖狼牙土豆的阿姨怎么街上人这么少，她说“吃货晚上才出来”。晃悠半小时后我们坐中巴前往今天的终点站，石米空间，建筑外墙当然也是石米工艺，内部装潢精美有巧思，它所处的堑头村在以前是紧邻老城行政商业中心的城边村。“藕丝织缆绳”的展览已经结束了，它的前言里写，“1981年，在东莞市委工作的何氏夫妇在离办公楼不远的村落购买了一块土地。地皮所处的堑头村是东莞最早向外村人出售土地的区域”。展出的作品大都回应着这座建筑本身以及相关的情感体验，铁门、霉渍、餐具、挂历、织物等，有的作品已经撤走了，留下一些来过的人才看得出的痕迹，有的撤了一半，让人迷惑是在搭建中还是在拆除中，有的还完整停留着，不过气息似乎消散了。

我见过这里曾经的样子，然而此时也不能说是它本来的样子。

曾经，现在，本来……我也混乱了。

* 如无特殊说明图片均由万青拍摄

* 万青是住在广州的艺术家和实践者，1993年生于重庆。

[点击海报查更多项目信息]

「潮汐与汗水」

策展人：张涵露

共同策划：许琳斐、肖凡

项目助理：高桢桢

海报：工艺

特别鸣谢：高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