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源减少，这届小学老师正在批量转岗初高中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受生育率走低影响，近年国内小学生源持续缩减，招生人数从2023年的1877万人减少到2025年的1461万人。与之相反，初高中的学生连年增长，2025年高中生在校人数首次突破了3000万人。中学持续扩张，师资缺口扩大，不少小学在编教师开始跨学段转岗。

从小学到中学，转岗教师面临的，不光是截然不同的课堂和教材，还有心态失衡带来的内耗和困顿。

实习记者｜余雯彤

小学语文老师转岗高中

我今年34岁，去年暑假市里教育局下发了通知，只要持有高中教师资格证的小学、初中在职教师，都可以自主申请调去城区或者乡镇的初高中任教，没有年龄限制。

我大学学的播音主持专业，考了语文的高中教师资格证以后，考了两年城区教师编制，都没考上，第三次直接报了分数更低的乡镇小学，按照考试名次分到了这所村小。我29岁才考上编制，而后教了四年小学语文。我家住在城区，和学校离得很远，每天往返路程有六十公里，长期早出晚归很不方便，所以我就打算借这次机会，调到城里的高中。

这次转岗没有考试，只要提交申请基本都能通过。我调去的高中去年一共招了20个新老师，前年招了十几个，城区另外一所高中接收了三十几个。从前年起，我们高中就在扩招学生，以前每个年级一共一千两百个人，每年扩招四百个学生，到今年9月份这一届，已经有两千个，全校所有教室都坐满了。其他高中也一样，甚至有一所公立学校，把原先的小学部撤销，改成了高中校区进行招生。

《鲁冰花》剧照

小学已经招不到学生了。我曾经任教的村小一共不到两百名学生，每个年级只设一个班级。我离开村小以后，镇上已经有两所小学合并，有的小学一年级新生只有个位数。我是2021年考上事业编的，当年全县小学招录四百多名老师，从那年以后，小学就没有入编的新老师了，只有城区的学校一共招了不到十个小学教师，去年只有三人，主要是为了满足应届毕业生的就业安排。

虽然小学生源减少的形势迟早会蔓延到高中，但我并不焦虑。我和同事私下讨论过，随着学生越来越少，高中教育大概率会逐步普及。目前教师招聘的名额虽然在缩减，但我们学校大龄教师的占比很高，现在小学四、五年级生源人数最少，等这批孩子升入高中，会有大批教师临近退休，师资的缺口自然会补齐。

《老师好》剧照

转岗到现在的高中后，我的第一个感受是没想到强度上升得这么大。我有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六岁，不得不分出精力照顾，刚去的前三个月，我一度有些崩溃。在校期间，我要备课、写教案、写师德笔记，还要参加各种会议，有时候干不完活，回家还要接着干。夜里孩子入睡以后，我会再起床，顺一顺第二天的课，记一记学生的学习情况，哪个同学哪一篇课文还没背过，哪个同学的阅读能力还不太好，平常上课要针对性提问。

在小学，我从来没有把工作带回家过。小学虽然课时也多，一周十七节课，但备课简单轻松。因为小朋友的课堂灵活随性，气氛到了，就直接开展互动小游戏，课件做得简洁明了就可以，一节课的内容只需要半个小时做完。但高中不一样。高中知识体量大、难点多，学生学习要求更高。每天要上两节课，得提前备课，备一篇课文的时间要两三个小时，有时在学校来不及，就带回家，常常弄到半夜一两点。

休假也少了。小学双休稳定、节假日正常放假。现在高中实行大小周制度，我基本没有完整的周末了。正常双休的大周，周日晚自习得到岗，不放假的小周就要监考周考、月考，白天有固定的课程，晚自习所有老师轮岗。

《西小河的夏天》剧照

工作时间多了，工资却比小学更少了。村小有五百多元的下乡补贴，小学还属于义务教育阶段，享有专属补贴，调入高中后，这些补贴全部取消。另外，今年全市统一上调了公积金、社保的缴纳基数，扣除金额变多，所以最后到手的工资反而少了七八百。

高中的压力也比小学大得多。小学都是直升初中，没有升学淘汰压力，全年只有期中、期末两次考试。到了高中，学校经常和其他县市学校联考，比对学生优秀率、分数段。开会的时候，领导会把成绩上升的班级标红，下降的标绿，公开表扬标红的任课老师，不过对退步的老师不公布姓名。好在我教的班级一直在进步，这种方式对我确实有正向激励，下一次我会更想进步，一点都不想被标绿。学校还有硬性规定，长期成绩垫底的老师不能跟随班级升入高二，必须留任高一，但职称评审必须教满高一到高三，所以对我这样的新老师来说，班级成绩关乎到能否参与职称评定，特别重要。

尽管压力时刻存在，但我的专业也获得了实实在在的成长。学校针对新调来的老师推行青蓝工程，也就是拜资深老教师为师，要求新人第一年每周听一节课，做一节课的听课记录，每周五提交。除去早晚自习和白天固定的两节课外，我坚持每周听至少两节课，再和同事磨课。在办公室，我和我的师父对桌办公，遇到拿不准的教学重难点，随时都能询问，师父也很乐于指导我。我还从他这里学到了课前检测的方法，利用课前几分钟，通过提问、默写的方式带着学生回顾旧知识。这个方法实用性很强，让我的教学更加得心应手。

《小舍得》剧照

不过，学生年龄差异带来的挑战可能是每个转岗老师都会遇到的。以前教小学孩子，如果有人不愿意上课，我会直接把他调到前排来，时时关注提问他。靠这种硬性管理，就能提升孩子的成绩。因为他们心智还小，没有太强的逆反抵触情绪，但高中生不一样。我们班里有一个女生，上课经常说话、趴桌上睡觉。刚接手班级的时候，我没有摸清她的性格，仍然沿用小学的办法，但我发现多次提醒后起不到效果，就频繁点名叫她，甚至让她站着听课。很快，两节课以后，她就对我有抵触情绪了，一见到我就不开心，还会私下和同学议论我。

当时，我意识到她和别的学生不太一样，虽然自制力差，但自尊心却很强。当众提醒她，会让她觉得难堪，产生逆反心理，不会主动改正问题。不过我一直很喜欢小孩，愿意琢磨。我开始慢慢对她柔和一些，用开玩笑的方式提醒，“是不是今天又没休息好啊？咱们打起精神来。”或者让旁边的同学拍一拍她。

《原来是老师啊》剧照

有一次，趁着全班背课文的间隙，我和她单独聊了聊，问她听课困难的原因在哪，是不是我讲得不够吸引注意？我主动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她也敞开了心扉，坦诚自己不是针对我，而是所有课程都很难集中注意力。最后，我跟她达成约定，每节课循序渐进延长专注时间，第一次十分钟，第二次十五分钟，如果集中不了，就让我提醒她。很快，她开始有了变化，课堂上的内容基本都能记住了，提问也能回答。

不只是我，组内另一位同样从小学转岗过来的老师，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她班上也有逆反心理很强的学生，但新老师的精力有限，更多要去熟悉教材和备课，实在没有余力去逐个引导学生，只能顺其自然，尊重他们的自身发展。

《小欢喜》剧照

在小学，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处理课堂之外的琐事，而高中更关注教学，只要把课上好就行。我本身喜欢语文，加上播音主持专业出身，讲课会像在小学课堂一样，带点表演色彩，有时还会穿插趣味小游戏，放个视频，挺受学生喜欢。学生上得开心了，成绩也自然在提高，从入学考试到期中、期末考试，我们班平均分涨幅虽然不大，但每次都会提高一分左右。

进入高中已经快一年，相比于刚来的几个月，我已经适应了这里的节奏。虽然我带的是艺术班，学生基础薄弱，但我有信心让他们一直进步，多背一点书、多做一点题，按部就班地做好眼前的事情。

小学英语教师转岗初中

我是小学英语老师，本科学的英语，但不是师范出身。毕业后我做了一年外贸，离职以后不知道该干什么，当时身边很多人在考教师资格证，我也跟着考了，顺利上岸后进入一所村小任教，到现在满了十年，还评上了省统一的中级教师职称。

2025年，我主动转岗到市区初中任教。在小学，英语属于副科，加上我所在的村小规模很小，只有一百多个学生，这两年生源持续减少，我担心学校随时可能关停，待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想谋求更好的发展。虽然未来初中生源也会受影响，但我觉得，总会有中小学在，就不愁没学生教，包括其他老师也是这样认为，没有岗位就主动去找岗位，就像这次转到初中一样，初中没学生了就去高中。

《少年派》剧照

这次调岗流程并不公开。市区的初中规模很大，师资紧缺，就向我们镇下达了两个调配名额，人选由领导直接指定，没有选拔标准。后来，两个名额还不够，学校就让老师自行推荐，我就通过介绍进了学校。加上我，最后一共调了四名老师过去。按照惯例，我们这批新老师，都从初一开始教。

刚入职的时候，我非常有自信，英语在初中是主科，而且学校是重点初中，生源肯定不错，再加上我十年的教学经验，一定能教好学生。但很快，我发现自己完全适应不了。入职一个月，就有领导找我谈话，说我教得不对，不该在课堂上带着学生背单词，这是浪费时间，应该把记单词的任务交给学生自己。我压下疑虑，听从建议，不带着学生背单词，结果他们的单词掌握得更差了。

《小欢喜》剧照

这只是坎坷的开始。初中的教学方式直白刻板，教生词就一个个地讲，讲用法，讲句子。课本也按部就班，第一课讲听说，第二课讲对话，第三课讲语法，一堂课要学几十个单词加用法。这和小学完全不一样。小学一节课学四个单词、一个句子，课堂上老师得领着孩子蹦蹦跳跳，学一个单词，要设计成探险闯关，第一关记单词，第二关造句，像初中一样直接领读记背反而是错的。我已经习惯了小学的模式，来到初中，我不会了。听名师的课，从头灌到尾，永远在学知识，但找不到一点快乐。轮到我教学生，我自己都不认同这种方式，学生自然也不爱听。

恶化的节点在去年十二月份。站在讲台上，我一看就知道底下没有几个学生在听。一个班六十个人，大概二十个在学，二十个在发呆，剩下的从头到尾说话捣乱。刚教小学那会儿，也有人跟我作对，但我慢慢能摸索出来，课堂搞什么活动能抓住注意力，单词怎么教才能记住，十年下来，攒了一整套方法。但现在在初中，我是赤手空拳，我说的话就像扔进水里，连个响都没有。我找捣乱的学生谈话，他嘴巴上答应得好好的，回去全白搭。我问他为什么不学，他只有一句话：“学不会”。最开始只是一两个什么都不会的学生这么说，到后面，将近三分之一的人都不愿意听讲了。我打听过，他们在别的课堂不会这样。

《小欢喜》剧照

这让我很难不往自己身上想。我在小学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学生听我的话，但不听其他老师的话。道理很简单，学生不仅学会了，还学得愉快，他就听话了。如果他没有收获，自然就不听话。所以我觉得，不是学生的问题，还是我不会教。

我尝试过寻找帮助。我去问同事们都是怎么教的，但得到的答案要么用不上，要么理解不了。有人跟我说学一个知识点做一个练习题，有人说课本练习题不用做，还有人说课本练习题必须做。教学这件事，一个人一个体系。我以前有自己的体系，学生读几遍写几遍能掌握，课下布置什么作业，课堂怎么保证听课，每一步都清清楚楚。现在我没有路径，学生在河的那一侧，我在这一侧，我不知道怎么把他们接过来。对我来说，这条路径要自己探索，别人告诉我一段他的路，我不知道来龙去脉，不知道前因后果，根本理解不了这么做的意义，也就执行不下去。

就像刚来的那一个月，领导告诉我不要带学生背单词，他只告诉我这一截，但没告诉我用什么别的方法能补上缺口。我按他说的不带学生背里，结果我的学生什么也不会，他的学生照样会单词，因为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青春派》剧照

刚入校的时候，学校给我们组织过培训，让资深老师分享管班和教学方法。我尝试去用了他们教的课堂积分制，学生表现好了给他加一分，表现差了扣一分。但实际执行起来，过程繁琐、没有效果，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用积分制学生就会听话。只要我不懂，我就无法坚持。

在初中，进度是全年级统一的，不像在小学，想怎么教就怎么教。可是教研组这周通知说要考三个单元，我赶紧上完，临到考试前，他们说自己还没学完，又改成两个单元。有人还提醒我，不要赶进度，要让学生学会。那什么算“学会”？老教师说六十个人里四十个学会了就往下走，我自己觉得五十个人会才行，可我做不到，进度又卡住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开展。

《嘉年华》剧照

教学上的不适应，自然会反映到成绩上。我们学校的班级很多，一个年级会分成好几个部，每个部由一个老师负责，他带队挑人，教学成绩好的老师先被挑走，成绩差的可能就没人要了。我听过领导在办公室大声议论，说成绩不好就没人要了，到时候没岗位就要自己求人安排，甚至转到后勤去。我带的班级成绩在年级后三分之一，领导也找过我谈话，可压力越大我表现越差，想要成长却找不到办法。我已经三十三岁了，很多有经验的老师比我小，我不可能再像二十三岁那样到处求问了。

之前教的小学在我老家的镇上，我对学校周边都很熟悉，干什么也有底气。这些年，我的教学成绩也很好，班级常常连着几学期都是第一，去年我还拿了区模范。现在，我一个人住在市区的房子里，除了上课，几乎所有时间都花在备课上，结果学生不听话，课也上不好，状态就像从天上掉到了地下。我常想，自己在这儿坚持什么呢？我本来就不是特别聪明的人，在小学摸索出一套方法花了十年，现在再摸索，恐怕又得十年，这不就是误人子弟吗？我向学校申请了转校，等这个学期结束，就回到原先的小学了。即便小学面临倒闭，但我现在无法在初中生存，回去起码能好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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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刘桢 /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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