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丨给单休公司发拒信的年轻人

这两年，社交媒体上出现一些年轻人，表达他们找工作时的态度。比如要求更多的休息日，在招聘平台上明确拒绝单休工作，寻求更多属于自己的闲暇时间。

今年8月，《半月谈》记者在调研后写道，“以往毕业生择业多以高薪、快速晋升为首要目标，愿意为职业成长承受高强度工作压力，而新一代青年生存压力相对减轻，更加注重个人感受与生活品质。”

对一些公司来说，变化也确实由此发生了。杭州一家互联网中厂的HR称，由于八成候选人因为单休拒绝入职，她所在的公司增加了休息日。还有成都一家公司HR说，因为招不到人，公司改成了双休，调整后，到面率马上变高了，每个月多来了十几个人面试。

听到部门实行单休，应聘者脸上露出了犹豫。先前还聊得契合，氛围一下变得尴尬。

几天后，安妮在微信上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对方回答，决定入职一家有双休的公司。“人往高处走”，这在安妮的意料中，她没有继续拉扯，只回复一句“好的”。

类似情况，安妮记不清发生了多少次。两年前，她入职了杭州一家互联网中厂，做HRBP（人力资源业务合作伙伴），正赶上电商直播部门业务调整，从双休改成单休。多出一天的加班费打包加进了工资里，部门的季度奖金和分润也增加了，作为减少休息日的弥补。

但单休还是成了招聘的一个坎。安妮想招聘的，是在头部MCN公司工作过的人，他们有孵化账号的经验，熟悉垂直赛道的博主、品牌。但她说，杭州这类公司大多双休，这些人手上不缺工作机会，也不愿意从双休变成单休。

安妮统计的招聘漏斗图里，收到offer的候选人，有超过80%最后因为单休拒绝入职。邀约面试到谈offer，付出的沟通成本都白费了，安妮感到挺泄气。

在安妮看来，接不接受单休纯粹是个人选择，有的人愿意“牺牲掉休息时间换更多的钱”，也有人宁可放弃高薪，也要保证休息时间。而做HR十年，在她观察里，年轻人如今越来越在意工作和生活的平衡，“做牛马也要做快乐的牛马”。

一些调查也表明，年轻人求职偏好近年变化显著。去年12月，智联招聘发布《“好工作”新标准：2025职场价值感调研报告》，64.1%的职场人将“工作与生活平衡”列为择业首要考量，曾常年霸榜的“有竞争力的薪酬福利”退居第二。年轻群体的态度尤为鲜明：超过五成的95后、00后表示，愿意接受10%以内的降薪，来换取“不强制加班、氛围轻松”的工作环境，在他们眼中，“舒心比薪水上浮几百块更重要”。

单休实在招不上来人，安妮向部门主管提议，向公司申请调整制度。主管自己也想双休。经过几轮沟通后，单休改成了弹性休息制度。每月根据项目进度，增加1-3天的休息日，相当于变成大小周。安妮说，选择接下offer的人变多了。

不止一家公司因为求职者需求变化调整了制度。今年8月《半月谈》报道，山东恒信集团的负责人称，该企业主动适配青年求职需求，每天工作七个半小时，落实双休制度。

有时候，同一家公司，到了不同城市，也“被迫”采用不同的制度。HR王辰雨所在的一家海外投放公司，总部在长三角，实行单休，固定下午14点上班，晚上22点下班。去年，分公司开到成都，发现这样的制度根本推行不下去。

王辰雨说，在招聘软件上沟通时，一听到单休，应聘者就没影了，“我要有自己的夜生活，下班了还要去玩的”，连面试都不来参加。到面率很低，更别提入职。

招聘挂了一个月，招不到人。王辰雨反而心里窃喜，把应聘者直说因为单休不来的截图反馈给领导。没花太多功夫，领导就同意跟总部申请，把单休改成双休。她说，调整后到面率马上变高了，每个月多来了十几个人面试。

生活在成都，王辰雨很了解当地人对生活的重视，“（人们）要有自己的生活，不想被工作困住”。同事里有的下班要搞乐队，有的要去玩cosplay。她曾在一家成都短视频公司工作，招进来的剪辑师都是应届生。为了完成剪辑量，这些年轻人会在工作日加班到8、9点。闲聊时，王辰雨问他们这样不累吗？大家都说，扛过去就好了，至少周末能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其实入职这家单休的公司，也是王辰雨妥协的结果。从上一家公司离职后，她花了半年找工作。很多公司都因为她的年龄而犹豫——逼近30岁，未婚未育，在一些公司看来这“很不稳定”。人事工作可替代性也高，但王辰雨也不愿降低6000元的目标薪资。排除下来，只好选择牺牲休息时间。

给员工的休息时间多了，似乎也不影响业绩。据王辰雨说，双休制持续了一年，分公司的业绩一直不错。前段时间，业绩有些下滑。总部不乐意了，认为双休的同事回消息不及时，影响工作对接。领导施压下来，提过取消双休。王辰雨提醒同事，把数据盯紧一点，不然双休就要没了。这招很管用。同事打起了精神，业绩很快恢复了。

安妮也说，增加休息日后，大家工作效率反而提高了——为了保证休息日不被工作打扰，大家会尽可能在周五完成工作。她还专门观察过，如果没有实际的工作任务，周六就是“无意义的加班”。她从通道监控里看到，有同事上午打完卡后溜走，下班前再回来打个卡。

新安排已经实行近两年，大小周成了常态。但领导仍不愿松口，直接修改制度。安妮想，领导还是想员工24小时待命的。

● 长安大学渭水校区举办2023年春季招聘会，有企业标注工作时间。IC photo

23岁的林夏决心不找单休工作。面对不满意的工作条件，她会直接回复：“不接受大小周，工资还这么低”。

今年大学毕业的她，已经调转了好几次求职方向。结束四川小城里检察院的实习后，她意识到自己对处理“人家的纠纷”不感兴趣，工资也只有三四千，转而跑去做销售——她听说收入“上不封顶”。但在深圳一家跨境电商公司实习了3个月，她发现承受不了业绩压力，放弃了转正机会，又跑路回到法律行业，给律所投起简历。

但无论在哪个行业，林夏求职底线很清晰：双休和五险一金。收到面试邀约，她会第一时间搜这家公司的避雷帖，还查公司的参保人数。

林夏形容自己是“5G冲浪”，总是试图通过网络上的经验，拼凑出“完全正确的生活”。从大学转专业学法，到跨专业求职，她都参考了互联网上的声音。找工作也是如此。她一直在网上刷求职经验贴，把单休的、试用期超过三个月或是工资打折的都看作“坑”。

工作就是为了赚钱，林夏没有更多期待了。在网上，她刷到太多关于领导、同事、各行各业的吐槽，相信“工作都是吃屎”。她倒是喜欢唱歌，在大学里是声乐团的，但没想过把爱好当工作，觉得投入很大，也不见得能“突出重围”。

在网上，她也看到有HR提到，公司真的因为招不到人，改成了双休。她相信发声有用，也跟着学。不仅要拒绝单休和大小周，还要说出其他不满，“不好意思，不能接受1.5天休息，不理解有这么差这0.5天吗？”评论区里有人说，打工人不用道歉，开头不需要加上“不好意思”。

社交媒体上，林夏这样的年轻人自称“双休侠”。他们号召打工人团结起来，把双休当作求职的底线。评论区里，也不乏一些工龄10年以上的中年人，坦言自己也想要双休，但不敢折腾跳槽，指望年轻人发声。

“双休侠”里，除了林夏这样正在找工作的，还有一些人其实有工作，但故意把简历挂在平台上，碰到单休或大小周的公司来打招呼直接拒绝。

“很抱歉我们正在寻找其他双休的公司，你未能进入我们的筛选范围。”这是33岁的“双休侠”韦明焕写下的话术，模仿公司拒绝应聘者的话，他拒绝了六家非双休的公司。“用魔法打败魔法。”他说。

两年前，韦明焕就发现社交媒体上流行起双休的话题。帖子分两类，一类是有人在犹豫应该选单休高薪，还是选双休但薪水低的岗位，另一类是吐槽很难找到双休的工作。

他蹭了热度，发视频讲不同休息制度的区别，教大家避坑。他说，如果是一周工作5.5天，不仅没法有完整的周末，还很可能在周六上班的半天里被临时加塞工作，毁了剩下的休息时间。“月休4天”乍一听和单休没区别，但并不是每个月都正好4周，会出现连上14天班才能休一天的情况。

私信涌来，问他该怎么选offer。韦明焕建议，如果没有生存困难，尽可能选双休。他做过单休的工作，觉得干不长久。

2017年，大学毕业后韦明焕接下了一家世界500强互联网零售企业的offer。他说，公司当时处于上升期，会把各部门的工作时长拉表排名，垫底意味着“工作不饱和”。卷加班的压力落到每个员工头上，很多人至少等到晚上8点再下班。

当时，韦明焕是管培生，是公司里除了高管外被要求单休的工作。周六没工作，也要到岗，他理解是一种“服从性测试”。一年后，他的体检报告多项指标都亮了红灯。后来他跳槽离开了，再也不愿找单休的工作。

在韦明焕眼中，单休也不止多上班这么简单，还代表了一家企业的用人态度。他打了个比方，说一家企业没有双休，就像相亲时第一顿饭就要AA，“你觉得这个人在以后的生活中会很大方吗？”

● 双休侠回复HR。网络截图

把双休写进求职条件的年轻人，也不一定从一开始就拒绝加班。

去年毕业季，拿着双非一本的学历，美彤只想尽快抓住一个工作机会，积累项目经验。她不怕卷，“年轻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入职广州一家广告公司后，美彤确实算得上最“卷”的那个。手上十几个客户，每天被消息轰炸，被客户一连串问号和感叹号追着跑。去年年底冲业绩时，美彤9点半上班，干到坐地铁的末班车回家。有次她请病假，在地铁站坐电梯。电梯升到地面时，她感到奇怪，“今天天怎么这么亮？”接着她才反应过来，平时下班时，天早就黑了。

这份工作名义上是双休，但对接的客户全年无休。经常一个电话打来，就破坏了周末。她总“处于一种担惊受怕的状态”，心里惦记着工作。和朋友约饭、逛街，她不时掏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急事。

这份工作底薪只有三四千，吊着她的胡萝卜，是来年的一笔奖金。但到了第二年，公司突然取消了这笔奖金。美彤觉得自己最少给公司赚了几万，但分到手上的，就只有一丁点。算下来，时薪还不如“摇奶茶”。

“凭什么100多块钱可以买走我这么多时间？”她心里觉得不平衡。

奖金被取消后，美彤决定离职。她是广州本地人，吃住都在家里，没什么生存压力。离职后，她去了一趟景德镇“治愈工伤”。在素坯上，她画了一幅画，是一只小鸟飞过树林。她希望自己能像飞鸟一样自由。

再找工作，她也当上了“双休侠”，认为如果连双休都没有，那其他待遇只会更差。她入职了一家广告公司，对接的都是长期合作的大品牌，不再需要她去谈合作、续约。上班时间更自由，节奏没那么快，在工作里“没那么重要”，反而让她觉得轻松。下了班，她会拼豆、看剧，再写写日记。她说，自己慢慢找回了对幸福的感知力。

以前，公司打卡严格，她每天卡着分秒去上班，像工厂里的机器，时间从起床那一刻起就显得紧迫。现在，上班时途经公园，美彤会放慢脚步，允许自己多停留几分钟，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有次碰到一只小猫，美彤蹲下来拍照，小猫就冲她走了过来。晚一点到工位，也没人会问她今天怎么了。

● 美桐去上班途经的公园。讲述者供图

不过，能否离开一份不满意的工作，往往也取决于有多少底气。

这两年，00后小梦换了4份工作，在食品、服装、护肤行业横跳，做短视频剪辑。工作时间最短的一份，她只干了7天。离职的原因是公司甲醛味道太大，小规矩多，同事间氛围压抑。

这个26岁的女孩对未来没有长远规划，喜欢走一步看一步。2024年，她揣着1万块积蓄，从老家南宁到杭州，边玩边求职。不到一个月，钱就用光了，她赶紧进了一个“夫妻店”做剪辑，月薪6000元。一天剪15条视频，去趟厕所都得快去快回。工作一年，她的近视涨了100度。

单休制度让她的生活陷入恶性循环。每到休息日，她会报复性熬到早上6点。等睡到下午醒来，又要准备下周的饭菜，“感受不到休息日的存在”。在这家公司，小梦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压力。上班时，她感觉自己的胸腔和内脏被压扁了，缩在一起。离开公司，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才有喘口气的感觉。干了一年，有了爆款作品，小梦就跳槽了，再也不找单休的工作。

小梦频繁跳槽的底气，也来自父母留的退路。她父母在南宁工作，在亲戚开的公司里干采购和财务。他们很少给小梦压力。大学毕业后的半年，小梦蹲在家里，说要考研。学到一半又放弃了，父母也没说什么。她跟父母倾诉过在杭州工作的苦，父母劝她回家，“住家里面，吃家里面，找个工资低一点的（工作），也花不了什么钱”。

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好运，离职后总能找到新工作。女孩宋芳云今年发现，自己好像很难再找到月薪一万、双休的工作了。

三年前，从一所二本院校毕业，她进入一家中老年健身培训机构当销售。算是赶上了个小风口，半年后，月薪就拿到了一万六。后来，朋友拉拢宋芳云去做一个项目的负责人。到了长沙，宋芳云才发现到手的offer没有法律效力。

回了广州，宋芳云找了一家单休的销售公司，同事里还有985、211毕业的学生。进了公司后，宋芳云才发现，加班是常态，到点想下班，会被领导叫住。没待一个月，宋芳云就离开了。

去年，父母把她塞进一家上市公司做财务，也没超过一个月。按照她的说法，是因为“内斗，被排挤出来了”。

这次辞职后，宋芳云发现，工作没有刚毕业那会儿好找了，尤其是双休的。她不愿回老家，不想生活在父母的管控下。她搬到广州郊区，把开支从每月6000元压缩到3000元以下，靠存款生活。

父母不理解宋芳云。他们在体制内工作，觉得是宋芳云太挑剔了，“先干个服务员都好”。宋芳云不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她就拿到了“大结果”。这个高起点，让她始终认为自己配得上一份月薪一万、带双休的工作。她也不理解，在她看来过得清闲的父母，为什么老希望她吃苦？

尽管待业一年了，但眼下宋芳云也不急着找工作，很少登录招聘软件。在出租屋里，她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就打游戏、看小说。不过，年龄焦虑还是追着她跑，她偶尔会想，“人到了27岁，还能找到（好）工作吗？”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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