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二妹死后,吃人的怪兽继续吃人

发布日期: 2026-10-20
来源网站:yibaochina.com
作者:
主题分类: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炸菜, 二妹, 普通人, 孩子, 制度
涉及行业:住宿/餐饮, 服务业, 批发/零售
涉及职业:摊贩/店主/小业主
地点: 四川省

相关议题:无

  • 胡二妹靠夜市摊维持家庭开销,面对摊位租金、液化气和调味品上涨等成本压力,仍长期凌晨后收摊休息。
  • 她从16岁前外出打工开始,做过火锅店服务员、家具导购,后来生育二胎后摆摊,长期在家庭照护和生计压力之间支撑。
  • 一份十元炸菜引发差评和网络围攻后,她需要向大量陌生人解释经营成本、菜品处理和自己没有欺骗顾客。
  • 文章提到,像胡二妹这样的底层劳动者在遭遇经营风险、健康压力和舆论攻击时,缺少可及时依靠的救助、保护和支持。
  • 胡二妹去世后,网暴转向最初投诉者,文章认为普通劳动者之间的冲突被不断放大,而真正需要追问的是劳动者处境为何如此脆弱。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一 个普通的女人死了。我难过到今天,只能写下这些字。我不写,没过多久,人们就会忘记她,我也会忘记她。

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段文字,仍在向这个世界解释:为什么顾客买了十块钱的炸菜,她没有再往里面加土豆。

液化气一罐130元,摊位租金一个月1000元,调味品一直在涨,炸菜始终保持二十来样。她向来舍得给顾客多装,蔬菜怎么洗、怎么炸、怎么拌,她一一说明。

一个走到生命尽头的人,把最后的力气,用来证明自己是一个诚实的小贩。

这是整场悲剧中最令人窒息的地方。

2026年10月,四川宜宾高县的夜市摊主胡二妹,因为一份十元炸菜的差评,被一段“避雷视频”和蜂拥而至的负面评论推上风口浪尖。她最终轻生,留下两个孩子,和一封回顾自己一生的遗言。

她写道:“我以为我踏实做事会扛起我的小家,陪伴着两个娃娃长大!”

这个愿望卑微到几乎称不上愿望: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把孩子养大。在这片土地上,连这样的愿望都落了空。

而她死后,愤怒并没有停止。它只是换了方向——没有一句问向制造这一切的权力,而是掉过头来,在百姓之间寻找新的猎物。

吃人的怪兽,并没有因为吃掉一个胡二妹而餍足。

事件发生后,许多人反复强调投诉者是“女顾客”。摊主是女人,顾客也是女人,这有什么值得强调的?换成男人,这场暴力就变得可以理解了吗?

消费者当然有权质疑商品、表达不满,也不能因为摊主后来离世,就倒推出最初的投诉必然出于恶意。但评价一份炸菜和审判一个人之间,有一条清清楚楚的边界。十块钱的纠纷,可以要求解释,可以协商退款,可以走正常渠道——它不该变成对一个人的人格、生计乃至生存资格的公开处刑。

在这场悲剧里,我看见了三种人。他们不是天生如此,而是被这个制度一点一点塑造出来的。

第一种人,把每一次消费都当成必须打赢的战争。争议的起点不过是几块钱的土豆,这样的纠纷在任何地方都会发生;真正让人不安的,是处理它的方式:把每一点得失都上升为尊严,对一个收入微薄的小贩寸步不让。

这是中国社会一种极其典型的姿态:对权力跪着,对弱者站着。

面对强拆、天价医疗、朝令夕改的政策、看不见摸不着的权力,人们选择沉默和忍耐,因为知道反抗的代价。可在菜市场、外卖订单、出租车和夜市摊前,压抑已久的怒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因为这里的人和自己一样无权无势,惹得起。

小贩不敢得罪顾客,骑手害怕差评,服务员担心投诉。一个人撼动不了支配自己命运的任何一条规则,却可以轻易砸掉另一个普通人的饭碗。差评、投诉、曝光,成了无权者手中仅有的一点“权力”,于是被用得格外狠。

这是一个不给人民任何正当表达渠道的政权,长期驯化出来的结果。没有独立工会,没有自由媒体,没有可以信赖的司法,没有能替普通人说话的民间组织,愤怒无处可去,只能在底层与底层之间横冲直撞。同样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最终把拳头砸向了彼此。

而真正施压的那只手,永远在拳头够不到的地方。

第二种人,是胡二妹自己——被生活压垮了,却还说是自己太懦弱。她的遗言,是我今年读过最令人窒息的文字。她没有控诉,只是认真地回忆了自己的一生。

不到16岁,初中没毕业,她一个人坐大巴去成都打工。一路晕车呕吐,还怕影响邻座的乘客;没坐过公交车,提前下错了站,站在陌生的城市里不知所措。她在火锅店当服务员,夜里躲在被窝里哭着想家,凌晨两点下班,独自穿过十几分钟的小巷回宿舍。这样熬了四年,她做到了领班。

21岁,她按家里的安排结婚,年底生下女儿。孩子刚断奶,她就去自贡的家具店做导购,第一次拿到将近6000元的工资,她说“好知足”。后来生了二胎,为了一家人的开销,她在夜市支起了摊子。几年里几乎每天凌晨一点后才睡,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地上、床上到处都是。

少年离乡,过早挑起生计,结婚,生育,再就业,再为家庭搜寻每一分可能的收入——这是千千万万中国底层女性的一生。

可读完整封遗言,我最无法接受的,是她给自己下的结论:

“是我太懦弱了,这次我真的扛不住了!”

一个十几岁就独自谋生、拉扯两个孩子、靠一个夜市摊撑起一个家的女人,到最后,竟认为自己死于懦弱。

她哪里懦弱?她已经忍了太多年。

一个被逼到崩溃边缘的人,最后反省的依然是自己不够坚强——这正是极权社会最成功、也最残忍的教化。

贫穷,是你不够勤劳。遭遇不公,要你学会忍耐。养不起孩子,自己想办法。身体撑不住,咬牙坚持。真的倒下了,人们还要问:别人都能扛,为什么偏偏你扛不住?

于是,制度的失职被改写成个人的失败:贫穷是不够努力,绝望是心理脆弱,死亡是“想不开”。国家从所有的问责中全身而退,只留下一个趴在女儿书桌上写遗书、责怪自己的母亲。

她生意难做的时候,谁帮过她?她被网络围攻的时候,谁保护过她?她手脚发麻、哭肿双眼的时候,知道该去哪里求助吗?她付得起治疗和休息的代价吗?

纸面上,这个国家从不缺社会救助、医疗保障和心理服务的条文。现实中,门槛高不可攀,覆盖形同虚设,层层报表之下,看不见一个具体的、正在下坠的人。

到生命的最后,她还在感谢马姐和马姐夫,感谢带她入行的师傅,感谢接纳她的刘代红姐姐,感谢摆摊时默默帮她的喻勋翠四嬢,还在向家人道歉。

她把一切归咎于自己。而我读到的,是一个人在漫长的生存重压下,被一点一点耗尽了力气。

第三种人,永远需要一个猎物。他们不认识胡二妹,没吃过她的炸菜,没去过她的摊子,不知道她的成本,也不知道她每天要站多少个小时。但这不妨碍他们加入审判。

一条差评之后,有人说服务差,有人说不好吃,有人说吃了拉肚子。舆论一旦有了方向,事实便被情绪淹没。一个普通人突然发现,自己要同时向成百上千个陌生人自证清白,而那些陌生人,只需要动一动手指。

她写道:“这两天我的天空都是黑压压的。”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一幕,发生在她死后。

舆论反转了。被围攻的从摊主变成了投诉者。同样恶毒的语言,同样的人肉搜索,同样要让对方“付出代价”的狂热——仿佛只要站在死者一边,就自动获得了伤害另一个人的特权。

胡二妹死了,网络暴力没有死。它只是调转枪口,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昨天,一群人为了十块钱的炸菜围攻一个小贩;今天,另一群人打着替死者伸冤的旗号,围攻最初投诉的人。他们未必是同一群人,愤怒的理由也不同,却共享同一种逻辑:

只要我认为自己是正义的,就可以不受限制地惩罚别人。

这种逻辑从哪里来?

一个曾经以公审、批斗、检举揭发、游街示众来治理社会的政权,早已把“站在正确一边就可以肆意施暴”刻进了很多人的骨头里。今天的网暴,不过是把批斗会搬到了手机屏幕上。施暴者从不认为自己在施暴,他们相信自己在主持公道、替天行道。

更荒诞的是:在这片互联网上,批评权力的声音可以被精准删除,账号可以被成片封禁;而针对一个夜市摊主的围攻,却能畅通无阻、发酵数日。平台从不缺管控的能力,缺的只是保护普通人的意愿。

三种人,三种姿态,背后是同一组问题:为什么普通人之间会变得如此紧张?为什么几块钱能吵到你死我活?为什么一个辛苦多年的劳动者,在一场舆论风暴面前毫无招架之力?为什么集体羞辱永远不缺参与者?

答案绕不开这个制度。

一个政权向人民征税,垄断土地,控制市场,管制言论,支配一切公共资源——它拿走了全部的权力,就必须承担与之相称的责任。可在中国,权力是无限的,责任却近乎为零。

个人被要求为自己的命运负全责:独自挣钱,独自承担经营风险,独自养老育儿,独自消化一切危机。而政府的责任,似乎只剩下号召人民“奋斗”。

政治从不遥远。它就在一个摊贩每月1000元的租金里,在一罐130元的液化气里,在她生病时付不起的账单里,在她倒下之后两个孩子的未来里。

请问:一个经营多年、辛苦养育两个孩子的小贩,面对突如其来的舆论围攻和长年累积的重压,能从这个国家得到什么帮助?基层政府能否看见她的困境?小微经营者有没有一点风险缓冲?心理危机干预能不能触及凌晨一点还在收摊的人?平台能否及时制止针对她的集中骚扰?

我们都知道答案。

制度消灭不了人性的恶,但制度决定了恶能走多远,也决定了伤害发生之后,有没有人及时出手。一个连自由结社、自由言论都不允许的政权,亲手拆掉了普通人之间互相扶持的一切纽带:没有工会替她谈判,没有媒体替她发声,没有民间组织为她兜底。剩下的,只有一个个赤裸、孤立的个人,在丛林里彼此撕咬。

这就是吃人的怪兽。它不是某一个差评者,也不是某一群网民,而是一个让人民彼此为敌、自己却永远不必被问责的制度。

当然,制度之恶不是个人作恶的免责理由;个人之恶,也不能成为制度逃避责任的借口。二者必须同时受到审视。但我们不能只盯着那些手上沾血的人,却放过了递刀的那一个。

这个制度不仅吃人,还教人把被吃当成光荣。它的宣传,最擅长歌颂苦难。

我们歌颂凌晨起床的人,歌颂烈日下奔跑的外卖骑手,歌颂风雨无阻的环卫工,歌颂含辛茹苦的母亲。“劳动最光荣”,“幸福是奋斗出来的”。

可赞美劳动者,不能代替改善劳动条件;赞美勤劳,不能代替社会保障;赞美坚强,更不能成为要求弱者无限忍耐的理由。一个政权只讲普通人如何战胜苦难,却从不讨论如何减少苦难,这种赞美就是一种掩护——它把制度制造的苦难,包装成了个人的勋章。

长期的极权统治,扭曲的不只是制度,还有一整个社会的价值:忍耐被当成美德,顺从被当成成熟,冷漠被当成明哲保身,对弱者的苛刻被当成“维权”,对权力的沉默被当成“识时务”。人们习惯了仰视强者、践踏弱者,习惯了把同胞当作对手,把苦难当作宿命。

胡二妹,正是这套价值最标准的践行者:勤劳,隐忍,不抱怨,不给人添麻烦。按照官方的励志叙事,她理应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

可她得到的结局,是趴在女儿的书桌上写遗书。

她在生命的最后,还在计算一罐液化气要多少钱。

而当舆论散去,像胡二妹这样的小贩,依然要面对高昂的生活成本;无数低收入劳动者,依然在健康、家庭和生计之间走钢丝;平台依然按流量放大仇恨,救助依然悬在半空。

下一次悲剧发生时,我们会看到熟悉的一幕:有人痛哭,有人愤怒,有人声讨,然后找到新的靶子,开始新一轮围攻。

而那个真正该被问责的,依旧安然无恙。

我不认为每一个普通人都要为胡二妹的死负责。但每一个参与公共讨论的人,都应当问问自己:是否曾轻率地审判过一个陌生人?是否曾在没有证据时加入过集体声讨?是否曾在权力面前低头,却在弱者面前昂首?

而垄断一切公共资源的那个政权,必须回答另一组问题:底层劳动者的生存风险,谁来降低?陷入绝境的人,谁来救?被网暴吞噬的普通人,谁来保护?

一个社会的文明,不在于GDP,不在于高铁和摩天大楼,而在于一个普通人跌倒时,还有没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我想记住的,是那个不到16岁、独自坐大巴去成都的小姑娘。她害怕过,哭过,也曾因为一份不错的工资而开心。她努力工作,结婚生子,摆摊养家。她曾经相信,只要踏实做事,就能陪着两个孩子长大。

她的一生,值得被认真看见。她的死,必须被认真追问。

否则,我们还会在另一个深夜,读到另一个普通人留下的告别。那可能是一个母亲,一个父亲,一个小贩,一个外卖骑手,或者一个刚刚走进社会的年轻人。他们同样努力,同样善良,同样相信过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今天是胡二妹。

明天,又会是谁?

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必须问自己:我该做些什么,才能让这个国家不再一次又一次地吃人?

附:胡二妹遗言

对不起,我的家人,我的孩子,还有摆摊以为一直默默帮助我的喻勋翠四嬢!我让你们失望了,是我太懦弱了,这次我真的扛不住了!

我来短短回忆一下我出社会的经历,初中没有毕业,一个人踏上了成都火锅店做服务员,那时候16岁不到,做大巴出发到成都全程晕车吐,又怕影响我旁边座位的乘客,到成都火锅店经理接待到我让我送我到公交车上,让坐到火车南站桥下下车,没坐过公交车的我到桥下就就提前不车了,下错站了懵了,后来是马姐夫骑摩托车一路跟来找到了我,送我去上班的那个店里!

回忆起那是成长来时的路!刚从乡村学校出去,笨笨的胆子小,去火锅店上班住宿舍,晚上躲被窝哭想家,刚去胆怯,带我去的马姐和马姐夫那时候对我很亲和,不懂得都耐心教我,慢慢的后来我也适应了,就这样我火锅店做服务员慢慢的再到后来做领班涨工资!经常夜班下班凌晨2点过一个人走10多分钟的小巷道回宿舍,这样一做就是4年左右吧!

21岁那年和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就是我现在的老公结婚了,我们相处了短短几个月下来,在家里人的操办下正月结婚了,年底迎来了我的大女儿。婚后女儿11个月戒奶了,我去了老公上班的地方自贡,我找到了人生第二份工作,在全友家具店上班做销售导购,自贡店里的老板员工都很热情,我的师傅带我,我开始的时候也是怕自己做不下来对自己没有信心,一个月下来后,我觉得这份工作很不错,对于刚戒完奶出门啥都不懂得宝妈。拿到快6000的工资好知足,我是开心的,后来老公工作变化离开了自贡,我们租了房子,交了半年的房租,我一个人在自贡上班下班,有时候带着顾客跑成都工厂团购凌晨1点些到家,上了3年多孩子该上幼儿园,我回符江了,回符江孩子安顿好幼儿园后,我在符江继续在全友工作刘代红姐姐接纳了我!

上了几年,女儿上一年级我生了二胎,两姐弟相隔8岁!我辞职了,二宝1周岁的时候,要生活要开销,我在我姐姐的鼓励下我在符江夜市找了摊位,卖起了胡二妹铜锅洋芋,炸洋芋,炸菜,从出摊这几年我基本都是凌晨1点以后睡觉,出摊虽然辛苦,但节省点,支起了我的小家庭开销,我和老公维持经营着我的小摊,一开始没有底气的我,每天就坚持出摊手忙脚乱,再到后来慢慢适应摆摊生活,摆摊几年就熬夜到凌晨几年,头发大把大把的掉下来,家里枕头上,地上,床上到处都掉得是头发,压力挺大的,我爱哭,爱胡思乱想,是我最不好的弱点!

这两天我经历了在我心中的网暴,吃炸菜说没有加土豆,下面一些评论拥上来,有说服务差的,有说味道不好吃的,我回忆我摆摊以来,我经常都想得是份里拿足点!只有极少数极少数没有加土豆,是确实菜品推荐选足了,没有加土豆进去!液化气130一罐,摊位租金1000一个月,各种各样的调味品都在上调,炸菜一直都保证20-+的样数选菜,谋生的压力挺大的!

有时候顾客选菜说装不下,我也给顾客说没事一会儿我给你加菜进去,我看到了好运姜汁发的避雷视频,蜂拥而上的差评,心里有的会委屈,翁氏烧腊的老板说吃了拉肚子,我每打理好的蔬菜,炸好就放酱油盐巴味精鸡精,自己做的海椒面拌起吃了,你吃了会拉肚子,我儿子1岁多点就在摊子上吃我的炸土豆炸菜,没见他拉过肚子啊!

从避雷视频发出来,这两天我的天空都是黑压压的,心里就在想那个那个又差评了!我现在手和脚都很麻,趴在我女儿的书桌上写着这些字,心里有很多话不知从何写起走,我看着差评撕心裂肺的哭,眼睛哭肿了,要想谋生扛起一个小家庭太难了!顾客只会看到他手里面选的菜品,一开口就会说你这成本要好多嘛,我昨天鼓起勇气晚上视频里解释了,作为顾客肯定不会理解,回复了我在宣传,社会就是这样的吧!我以为我踏实做事会扛起我的小家,陪伴着两个娃娃长大!我想诚心经营推荐着小摊,避雷视频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永别了,这个黑暗的世界!评论区里踩雷了的评论者,愿你们今后永远都不踩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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