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母亲这条路,对她们来说更难走

发布日期: 2024-05-12
来源网站:mp.weixin.qq.com
作者:大爱清尘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尘肺病, 生活, 丈夫, 孩子, 爸爸
涉及行业:
涉及职业:
地点: 陕西省

相关议题:工伤/职业病, 肮脏或危险的工作环境

  • 尘肺病严重影响了劳工家庭的生活,导致家庭主要经济来源人员倒下,家庭生活陷入困境。
  • 劳工家庭的女性成员不得不承担起照顾家庭和经济来源的双重负担,通过从事各种体力劳动来维持家庭生计。
  • 尘肺病患者的家庭面临着巨大的经济压力,包括孩子的教育费用和家庭日常开销,迫使家庭成员不得不节省开支,甚至牺牲个人健康和福利。
  • 劳工家庭的女性成员在寻找工作时面临着年龄和体力的双重限制,难以找到稳定的收入来源。
  • 尽管面临重重困难,劳工家庭的成员依然努力寻找机会改善生活状况,对未来抱有希望。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2019年6月21日,陕西柞水县杏坪镇中山村。37岁的杜万翠嫁给两个男人均死于尘肺病,撇下三个幼小的孩子。因为村里这个年龄段的男人大多是尘肺病。她说:“打死她都不改嫁了!”(图片作者:胡国庆 来源:悦尔像素)

作为尘肺家庭里的妈妈,她们往往拥有相似的人生轨迹——出嫁后在家带娃、务农,过着平凡的日子,直到丈夫患病倒下的那一天,仿佛天塌了下来。

她们有的选择离开,等于忍痛放弃一切;也有的选择默默承担起所有重担,一个人打工养家、带孩子、照护丈夫。她们深陷于艰难的生活之中,不得不变得愈发坚强、强大。

倒下的丈夫与父亲

张秀文生于1967年,是辽宁朝阳人。嫁给丈夫刘海清后,她生了一个女儿。刘海清一个人在外挣钱养家,常年在矿上打工,张秀文则在家务农、带孩子。他们的生活虽然不富裕,但自给自足,也算过得去。

在张秀文的记忆中,家里条件拮据,刘颖从小到大就没穿过“牌子”衣服,最贵的衣服也就100多块钱,大多数衣服都是几十块。

“反正能穿得暖和就行。”她说。

刘颖也懂事,养成了节约的习惯,能少花就少花。

2012年,刘颖还在读小学。有一天,张秀文和刘海清突然告诉她,他们要一起出趟远门,虽然另外拜托了亲戚照顾她,但她还是得一个人在家生活一段时间。

那时的刘颖并不知道这趟远门是为了什么。“我就在想,他俩怎么突然就把我扔家里了。”她说。

父母的这趟远门去了很久,足足有一个多月,刘颖还是第一次这么久没有见到他们。他们回来后,也并没有向刘颖解释这一趟是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过了一段时间,刘颖在家里翻找东西时,发现了刘海清的胸片。她不知道这张片子意味着什么,也看不懂报告上写的是什么,她只是突然有了一个模糊的认识——爸爸的身体,好像出了问题。

刘颖小时候就偶然听旁人讲过,家附近的矿上有好多人工作后都得了病,那些人,和她爸爸的年纪差不多。

“当时周围得病的人很多,我爸爸的身体也不太对劲。”刘颖回忆道。当时,刘海清每天早上起来都会胸闷,时常咳嗽。刘颖终于忍不住主动张口询问。

“他们说,检查出来的结果不是特别好,这个病也不好治。”刘颖说,“当时父母在我心里是我的所有,我的全世界,他们说完,我觉得我的世界可能要坏掉了。”

“那之后的几年,他们俩都开始变老,长皱纹、白发……我爸爸一天一天瘦下去。”

刘颖的家里没有下水道,生活产生的废水往往都是装在桶里,然后由刘海清一个人提出去倒掉。从她有记忆以来,一直都是这样的,直到他患上了尘肺病。

他的身体日渐虚弱,时常咳嗽、喘息,直到突然有一天——“他突然就拎不起来了。”刘颖说。

爸爸的病从未如此直观,从她看不懂的名词和肺片变成了具体的、无能为力的这个瞬间。

倒水桶的任务不得不落到了刘颖和张秀文的身上。水桶太重,娘俩必须一起抬才能抬出门。她们拿上一根棒子,把水桶给担起来,一人抬一边,缓步走过那段熟悉的路。

这个家里的顶梁柱,倒下了。

扛起生活的母亲

那个刘海清再也抬不起的水桶,落到了张秀文和刘颖的身上,但这个家庭的负担,只能由张秀文一个人来扛。

张秀文开始外出打工,挣钱养家。他们的家在村里,周边只有零工能做,为了多挣钱,她稍微走得远些,到县里、市里找工作。

她做过很多工作,掰玉米、摘枣、农贸市场卖东西、服务员……有的是日结,有的是月结。日结的每天工资不到100块,月结的每月工资大约2000块出头。

掰玉米,是张秀文觉得最辛苦的工作。天一亮,他们就得去地里,清晨的玉米上都是冰碴,戴着手套往下一蹲就是一整天。干完活,张秀文累得连炕都爬不上去。这份工作一天的收入是七十块钱左右。

餐饮店的服务员也是张秀文常做的工作,小城里的招聘启事都贴在门口,她就在街上找,看见有地方招人就上门去问,被看中了就留下。

常年打零工,张秀文被磨得苍老、疲惫。“我不敢当着孩子、他爸掉眼泪,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她说,“有时候我就感慨,同样都是人,为啥我就这么难呢?我咋就这么难呢?”

刘颖慢慢长大了,上了高中。她原本要去住宿,但考虑到住宿费一学期700块,也是一笔支出,便一个人暂住到了亲戚家空置的房子里。

为了省钱,她自己买菜做饭。

“食堂人多,荤菜6—8块,素菜4块左右,一顿饭下来最少要10块。”刘颖计算着自己的生活成本,10块的午饭对她来说有些贵。

然而事与愿违,学习紧张起来,刘颖并没有太多空闲的时间用来照顾自己,买菜、做饭都需要耗费时间。刚开始自己住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吃泡面。

学校的晚饭时间只有20分钟。来不及回家做饭的刘颖通常都在校门外的小摊上随便买点东西,用5分钟吃完,然后赶回教室。校门外的小摊上,一个大包子2块,一个饼5块。

刘颖平时从不买贵重的东西,十分节省,一个月下来,生活费只花两三百块。“没有按月给钱,没钱了就跟妈妈说。”她说。

孩子的生活费、丈夫的药费,都寄托在张秀文身上。她长期在外打工,心里总记挂着家里,时常担心独居女儿的人身安全,也担心丈夫的身体。身体的劳累和精神的紧张都让她无比疲惫,可她始终不在孩子、丈夫面前暴露一丝自己的情绪。

要是连她都不撑起来,这个家就真的垮了。

偶尔,在累得受不了的时候,张秀文也想过“两眼一闭”。

“有时候真想两眼一闭……但又一想,我这个健康的人,留下一个病重的,一个没成年的,太不负责任了。”张秀文说,“所以很多时候,再苦再难,我就自己咬牙这么挺着。”

张秀文在外工作的辛苦,从不告诉刘颖,她甚至连自己的工作内容也不会提及。

尽管家长从不提尘肺病如何凶险,从不提经济状况如何拮据,但刘颖总能感受到家里的压力。她努力学习,生活自理,极尽节俭,偶尔回一趟家,看望独自在家的父亲。

“我不知道我妈妈具体是做什么,只知道不是很稳定的工作。”刘颖说,“她不愿意让我感觉到金钱上的压力,也会跟我说让我不要担心学费。”

刘颖一学年的学费1000块左右,但加上书本费、印刷费、服务费等等费用,一年下来支出将近一万块。学校要收费时,总在家长群里发各种各样的通知,一般通知发了之后,家长们便会开始缴费。

张秀文总是交得比较晚,有时一两个小时,有时晚半天。

“我也知道,她可能手里也没多少钱。”刘颖说。

偶尔等得久了,班主任会问刘颖什么情况,刘颖也会催一催张秀文。虽然基本当天都能交上,但这种等待总让刘颖心里记挂,却又不敢深问。

2023年年底,刘海清犯了病,喘不上气。张秀文辞去了自己当时在麻辣烫店的工作,赶回家照顾他。“如果不是极其特殊的情况,我就长期干下去了。”张秀文说。

刘海清虽然失去了劳动能力,但平时还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照顾自己。张秀文最害怕的,就是有一天他撑不住了。孩子还在读高中,学费、生活费都不能断,如果刘海清支撑不住,则意味着她必须要停下工作回到家里去。到那时,这个家该怎么办?她很害怕。

好在到医院治疗后,刘海清的病情得到控制,又回家休养。过了年,开了春,张秀文又再次离家,寻找新的工作。

今年的张秀文已经57岁,体力下降,干不了重体力活。然而仿佛是命运对她和女儿的一次垂怜,一个工作机会来到了她的眼前。

2024年年初,张秀文在刘颖所在学校的班级通知群里看到了校内小卖部的招聘启示,她主动打电话报了名。岗位只有两个,却有七个应聘者。

面对主管,张秀文恳切请求:“孩子他爸三期尘肺,家里就靠我一个人打零工。我年纪也大了,很多工作都干不了了,我真的特别需要这份工作。”主管不置可否,十分为难。

张秀文也觉得难为情,她不愿意为难别人,但确实已经走投无路,这是她目前可以争取的唯一的稳定工作机会。

主管犹豫了下,把校长的电话给了她。

张秀文为自己争取到了这份工作,虽然收入不算高,但至少稳定、不累人,还能每天看到女儿。能陪伴女儿成长,对张秀文来说就是最宽慰的事。

有了稳定的工作,有了大爱清尘每年的助学金,张秀文肩上的担子稍微轻了一些,生活也有了盼头。孩子,是她全部的希望与寄托。

明年刘颖就要高考了,偶尔,张秀文会想起刘颖小时候的理想——

“那时候她才9岁多,不到10岁,我们开玩笑问她考上大学想学啥呀?她说,我去学医。”说着,张秀文哭起来,“她爸问,你为啥学医啊?她说,我学医,然后我研究一种药,把你的病给你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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