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提示关注中小学教师心理健康，近四成自述存抑郁或焦虑｜教育观察

【财新网】调查显示，当前中小学教师生存状况亟待改善。行政事务挤压、经济安全感缺失、身心健康透支、评价体系滞后等因素对一线教师造成较大压力。

《教育家》杂志近日发布了《全国中小学教师现状调查报告》（以下简称《报告》）。《报告》面向全国中小学以及部分幼儿园、中职学校教师开展调查，调查内容包括教师个人基本信息、职后学习状态、专业发展状况、工作环境、工作感受、生活状况、职业认同、评价奖惩情况等八个方面，有效问卷81387份。

工作消耗

调查发现，时间挤占对于中小学教师各方面消耗影响明显。在职后学习提升方面，受访教师的整体阅读量偏低，82.61%的教师在一个学期之内阅读书籍的数量在6本以下。接近七成的教师认为时间匮乏是影响其开展阅读的首要因素，其中初、中级教师对于“工作忙，没时间”的感知更加明显，相较于其他职称的教师群体高出约7-9个百分点。

时间挤占也在教师的个人生活上造成了消耗。有57.73%的受访教师认为过长的工作时间对其家庭生活产生影响，这一比例是持否定态度的受访教师占比的五倍以上，表明工作生活难以实现平衡是当前中小学教师面临的普遍性问题。

人工智能技术目前已深度融入教师日常工作场景，如课前备课、撰写教案、答疑解惑等，九成教师都在他们的工作过程中使用过AI工具，高频使用群体占比达到了75.18%。但教师对自身教学能力退化存在担忧、缺少时间学习探索、难以将AI工具与现有资源结合，以及人工智能在生成内容准确性可靠性上有所不足等因素，仍构成了对教师利用人工智能提升教学效率、减轻工作负担的阻碍。

教师的睡眠与身心健康问题同样突出。根据2019年健康中国行动推进委员会印发的《健康中国行动（2019-2030）》，成年人每日睡眠时长以7至8个小时为宜。以此为标准，睡眠不足在中小学教师群体中成为普遍现状：《报告》显示，高达78.78%的受访教师睡眠时间在7小时及以下，更有超过五分之一的教师睡眠时间不足6小时。这或许与教师的教学任务和学生管理压力相关，在各个学段中，高中教师睡眠不足的情况更为显著。

在此基础上，中小学教师群体的整体健康状态不容乐观。调查数据显示，有38.2%的受访教师认为自己处于亚健康状态，在各个选项中占比最高，同时也有4.66%的受访教师认为自己“非常不健康”。相比之下，认为自己“非常健康”的受访教师仅占8.14%。

中小学教师的健康问题还延伸向心理方面。在抑郁、焦虑情绪的调查中，有近四成的教师认为自己存在抑郁或焦虑倾向，其中超过五分之一的受访教师对这一情况较为肯定。除了工作时间、工作压力等方面的影响外，情绪和精神上的消耗或许也是教师心理健康问题的成因之一：教师身份要求他们需要经常性维持积极的个人形象、展现良好沟通态度，而调查发现大多数教师的确会在与他人打交道时主动调试自身情绪，这一比例高达86.93%。

针对中小学教师各方面的工作消耗，《报告》指出，应当进一步优化工作安排，合理控制教师工作量，严格限制加班、补课等超负荷的工作安排，以保障必要的休息时间。此外也需要加强对教师群体的健康管理与服务，通过定期体检、设立健康档案、开展健康讲座与文体活动、提供心理支持服务等形式，切实关注并提升教师身心健康水平。

现实落差

福利待遇、非教学任务、社会认同、家校关系等现实因素也影响着中小学教师的压力感知和生存状态。

经济情况和物质保障方面，《报告》显示近半数教师家庭“每年略有存款”，仅有16.07%受访教师的家庭经济条件相对宽裕，而“月光族”以及需要家庭资助的受访教师占比分别为23.67%和10.88%，即超过三成的中小学教师在经济方面存在现实压力。此外，也有44.58%的受访者表示学校不能按时发放奖金福利，一定程度增加了一线教师的经济负担。

此外，中小学教师职业或许无法为高学历、高素质人才提供与其学习投入相匹配的工作回报。在接受调查的教师中，博士学历拥有者在“教师对当前生活感到满意”一题上选择“非常不符合”的比例达到了12.7%，高出其他学历教师10个百分点左右，这或许与其入职后面对现状出现心理失衡有关。

现实中，非教学因素工作也为一线教师带来了较大工作压力。早在2019年，中办、国办就曾专门印发《关于减轻中小学教师负担进一步营造教育教学良好环境的若干意见》，强调“严格清理规范与中小学教育教学无关事项”“统筹规范督查检查评比考核事项”“坚决克服重留痕轻实绩的形式主义做法”。2025年10月，教育部办公厅也印发了《关于进一步减轻中小学教师非教育教学负担若干措施的通知》，对涉校涉师督查检查评比考核清单管理、社会事务进校园白名单制度、中小学教师借调借用管理、精简数据填报与应用程序使用等做出进一步要求。

但从数据来看，非教学因素带来工作压力的问题仍然突出。《报告》显示，在“教师压力的主要来源”一题中，高达68.03%的受访教师认为迎接检查等非教学任务过多成为其压力的主要来源，这一比例大大超过了教学任务过重造成压力的占比，甚至是后者的两倍有余。认为“管理留痕要求过高”等学校内部管理不合理之处为其带来压力的受访教师占比也达到了48.21%，显著高于“学校安排的教学任务过重”一项。

此外，也有相当比例的教师认为“不敢管教学生”（60.21%）“害怕发生各种安全事故”（52.55%）“家长太难打交道”（39.62%）是工作压力的主要来源。与此对应的是“社会和家长对教师的态度”一题中，较高比例的受访教师认为社会和家长对他们只是“表面尊重”（50.58%），而实际上“不够尊重”（36.37%）“不够信任”（46.75%），同时“要求苛刻”（48.34%），觉得教师应当对学生承担“无限责任”（27.94%）。

这反映出当前社会和家长对教师的认知存在偏差，家校协同与沟通不畅、责任边界不清，教师管理权限模糊、安全责任过重，加剧教师的职业风险与心理负担，成为阻碍教育教学有效开展的重要因素。

据此，《报告》建议建立健全教师工资增长联动机制，确保教师平均工资收入水平不低于当地公务员，并重点保证农村和边远地区教师津贴补贴和奖金福利按时足额发放。针对非教学压力过重的情况则应当推进非教学任务精简，规范各类非教学事项，减少形式化的留痕管理，让一线教师回归教书育人主业。

同时，需要通过强化法律和制度保障明确教师在教育教学中的自主权和管理权，依法保障教师对学生正当惩戒的权利。对于社会认同和家校关系，应当加强优秀教师和正面典型的宣传，广泛弘扬尊师重教的社会风尚，增强教师职业荣誉感，进一步提高教师地位，增进家长对教师的尊重、理解和支持。

评价焦虑

评价体系、城乡差异以及未来隐忧等结构性因素也带来中小学教师的职业困扰。从调查数据可以看出，受访教师普遍认同对教师的评价应当以良好师德和育人树人为主要维度。其中，“师德表现”（72.1%）、“促进学生全面发展”（69.92%）、“关爱学生，做学生的贴心人”（63.24%）以及“促进每个学生发展”（58.2%）四项占比最高，且大幅领先其他选项。此外，有接近五分之二的受访教师认为“长期担任班主任”应当获得更大力度的奖励表彰，近五分之一的受访教师则支持加大对“长期扎根农村”教师的激励力度，这也反映出了教师群体内部对良好师德和育人树人的高度重视。

但与此存在矛盾的是，竞赛获奖、学生成绩等显性指标仍是目前学校评优评先、岗位晋升、职称评聘和绩效考核的主要评价依据。有31.97%的受访教师认为“教师参加竞赛获奖”在评价中的权重最大，而27.48%的受访教师则认为“学生考试成绩”占比最高。同时，在“根据学生考试成绩评价教师的情况”一题中，67.91%的教师均认为所在学校将学生考试成绩与绩效工资等挂钩。

这表明，“唯分数论”“唯成绩论”的观念在当前的师生评价体系乃至教育教学中仍然占据主要地位，师德师风、学生发展、师生关系等或因量化困难而难以在评价体系中得到有效体现。

针对学生考试成绩与教师评价的挂钩情况，城乡间的差异较大。《报告》发现，县城学校教师认为这种挂钩符合其现状的占比最高，为72.28%，其次为乡镇学校（70.38%）、农村学校（69.49%），最后是市区学校，为62.16%。造成这一情况的原因或许是城市相较于县城、乡镇和农村，其教育资源与学生家庭条件拥有更高禀赋，教育体系发展拥有更多元化的评价方式，学生考试成绩与教师评价的挂钩强度相对削弱。

教师现状的城乡差异还表现在不同地区学校教师学历提升意愿的强弱差异上。从市区、县城、乡镇到农村，中小学教师的学历提升意愿依次增强，意愿“比较强”或“非常强”的比例分别为38.82%、39.57%、40.69%、43.34%。这表明中小学教师第一学历水平存在区域间的不平衡，同时也是学历与教师评价和生存状态联系紧密的侧面映照。

教师职称评聘问题作为教师评价体系中的重要一环也受到中小学教师广泛关注，但因受访教师所在区域、学校以及自身条件各有不同，对待教师职称评聘制度的态度以及制度改革诉求存在较大差异。

50.3%受访教师认为“严格设定每所学校的岗位比例，导致了学校间不公平”，而认为职称评聘应当“要求有农村边远学校支教的经历”，认为职称评聘“评审指标向农村学校教师倾斜，导致高职称教师整体水平堪忧”，以及认为“职称评聘规则无法统一和量化，暗箱操作和潜规则太多”三者的受访教师占比大致相当，均在35%左右。

在对教师职称制度改革的建议上，有接近八成的受访教师均认为“只要没有发生师德师风问题和责任事故，就应该按工作年限逐级评聘”，侧面反映出职称评聘作为与薪资待遇、职业发展等工作回报紧密挂钩的一环，得到了中小学教师的普遍关注和重视。其中，初、中级教师对“按年限评聘”的认可度最高（分别为83.89%和81.78%），表明教师群体的“晋升焦虑”情绪较为突出。

针对近年来人口出生率下降对教育行业和教师群体的影响，调查发现，40.17%的受访教师已对人口出生率下降表现了担忧。其中，低学段教师的担忧更加明显，幼儿园教师和小学教师表现出担忧的比例分别为57.42%和42.38%，显著高于高中教师，表明人口增长对低学段教育行业与教师群体的影响更为迅速、直接。

针对上述一系列结构性压力，《报告》提出，可以通过优化评价与奖惩机制来缓解此类压力对教师生存状态的影响。师德师风、育人实效等内容应当在考核评价方式中得到突出，破解“唯分数”“唯升学”的倾向。各类奖励表彰应当向一线教师、班主任、农村教师倾斜，增强奖励表彰对广大教师群体的示范和激励作用。对于职称评聘制度改革则需要重点关注不同维度上的公平性、科学性，以提高评聘透明度，保障教师职业发展通道畅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