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改制的农电工即将退休 月薪2500变成外包

发布日期: 2026-04-01
来源网站:www.sohu.com
作者:极昼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农电工, 月薪, 退休, 电工, 爸爸, 供电站, 电线杆
涉及行业:
涉及职业:蓝领受雇者
地点: 四川省

相关议题:工作时间, 退休, 派遣劳动/外包工作, 工资报酬, 就业

  • 农电工长期处于体制外身份,工资水平低,曾多年无五险一金,2015年才签订劳动合同并获得基本社保,但与体制内员工待遇差距明显。
  • 农电工工作强度大,存在较高职业风险,日常需爬电线杆、抢修线路,常有工伤和小事故,但加班、请假等权益难以保障。
  • 随着电力体制改革,农电工多次经历身份变动,劳动关系被转移至外包公司,稳定性和归属感不断下降,反对改革的集体行动也因年龄和风险压力而失败。
  • 工作任务不断增加,如推广App等非本职工作,未完成还会被扣钱,农电工普遍感到被动和无力。
  • 农电工在职业晋升和转正机会极少,技能竞赛和荣誉证书难以带来实际改变,职业发展空间有限。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电线杆子上的爸爸。讲述者供图

摘要:

四川大学研究生李子明(化名)在社交平台自嘲,读了三年社会学,最后的毕业论文是用来写自己的爸爸——一个80年代末期进入甘肃县城农电站,一干三十多年的农电工。如今,爸爸还有十来天就退休了,他平日讲究做出“漂亮”的电路,会投入生活中的智能小发明,但引以为傲的“体面”早已不复存在。

为了调研,他曾跟着爸爸工作一个月,访谈了单位的同事、领导,试图勾勒出他们所经历的变革——从乡管电站,到城乡一体化改革、电力公司改制、技术替代,最后被转到子公司。论文呈现得很学术,但他在设想,假如不识字的爸爸看懂了,会是什么反应?通过调研和写作,他也看到自己这个普通家庭的起伏、亲人的矛盾、爸爸的劳累和失落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以下根据李子明的口述整理,部分内容结合其论文《结构化理论视角下农电工职业身份变迁研究》。

口述|李子明

文| 徐巧丽

编辑| 毛翊君

有要求的“下苦者”

我爸做了三十多年电工,壮,脸黝黑,时时刻刻穿着一件蓝色工作服,除了吃席,种地、码菜他都穿,还戴那顶蓝色的安全帽。对他来说,这是个省事的选择。

冬天是棉服,夏天是牛仔,带袖子,为了安全,也怕晒脱皮。大夏天骑着摩托,还要把腿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六点就起床,穿上工作服,洗漱总是很快速,再帮我妈把菜搬到车上。我妈去卖菜,他吃早饭,接着开老头乐带我去7、8公里外的供电站上班。

2020年7月,为了写毕业论文,我跟着他一起工作了一个月。他到供电站的第一件事是开会,今天要干什么活,注意事项等等,最短要20多分钟。接着他们把工具装到皮卡车里,跟队友去辖区。我爸负责的村子在我们村的北边,路上很多人跟他打招呼,叫他“老李”,喊他吃饭,老人会叫他小名,他都混得很熟。

他几乎所有的工作都是在电线杆上。把安全带绑好,电都要切掉,去装电表,拉电线,一天待好几个小时。杆子大概10来米,他年龄大了,爬下来都得喘气,很多汗。

以前只知道他早上7点出门,晚上7点回来,真正看的时候是另一回事。很感慨,他跟我说,他30多岁的时候,从很高的电线杆摔下来,居然什么事都没有,又上班去了。这个职业会产生很多危险,主要是电,我爸属于比较谨慎的,没发生什么大事故,手上的小伤疤挺多,都是触电留下的。

夕阳下的电线。讲述者供图

供电站现在大概10多个人,大部分是混日子。有个60岁的人,儿子也比较出息,没啥挂念了,每天早晨去上班就把自己灌醉。我爸是他们依仗的“老师傅”,他们会让他帮忙干活。好多工作他莫名其妙就干了,或者发现该干的人没有干,他看不下去,自己就干了。

我爸对线路是有要求的,比较乱的那些他都想上手整理。我结婚的时候,他看到我岳父家的线路拉得特别乱,就忍不住给它弄好,然后会说“你看我做得多漂亮”。出去旅游,也要看电线杆子,判断这个地方做得漂不漂亮。

2012年左右,有一次他工作时摔了,腿骨折了,在家里休息,有一个什么地方的线路坏掉了,别人没办法,领导不得不把他给叫过去,用吊车把他吊上去修。

我好奇,月薪2500,他够生活吗?有没有一些额外的小收入? 90年代“民工潮”出现了,为什么他不去打工?问了才知道,他十七八岁出去过两年,因为要照顾老人,又回来了。

我做访谈时,他们正好又要迎来一个身份转变。原本,他们属于电力公司的体制外员工,现在要搞改革,把他们的劳动关系转移出去。为什么这份低水平、低保障、高强度的工作对他们有吸引力?这是我写论文的问题。

这一个月的观察,我发现“稳定”的符号意涵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之所以起作用,是他们在和农村的比较中有优势。

在我们那,农电工还算比种地、打工好一点,以前供电站归乡镇电管站管,农电工的地位同乡村教师、乡村医生一样。提到他们,都说“很美”,可以买这买那,在电视机音响等大件消费品上面是领先者。

1998年,我家就花1000多买了一对挺大的音箱,黑色的,放在堂屋上面。算是村里比较早的一些人,是我爸纯粹跟风。我那时候才5岁,当时在演《水浒传》,我天天喜欢拿它播《好汉歌》,叫小伙伴来我家一起听。

这次调研过程中,我听到当年有这样的说法,“人家要是听说你家有电工,都愿意将女儿嫁过来,因为大家都认为电工家能过日子。”我妈说她年轻的时候,看到我爸在那电线杆子上面,觉得我爸挺厉害,特能干,带着一种欣赏的感觉。

现在我爸下班回到家,就穿着那身蓝色工作服躺在床上玩手机。有时候跟我妈念叨一下,他也知道,很多不该干的活他干了,吐槽别人“奸”,我妈会骂他,你自找的,不要再跟我说了。

经常跟我爸搭档的是副站长,40多岁,他家女儿吃奶粉的时候,这点工资都维持不住,他老婆在工程队打了几年工才轻松点。他吐槽现在农电工就是下苦者,“立杆架线,安表抢修,就学了下苦,再没学下什么本事。”下苦在我们那儿是方言,意思就是现在的牛马。

我参与式观察的前三天,我有个堂弟结婚,在外地,我爸去请假,站长就有点不高兴,“你请假了活谁干?”除了亲戚结婚必须得去,有时候我爸自己就放弃(请假)了。

他们在食堂吃饭时,我经常会密集地听到聊起举报电话如何厉害,谁又举报了,怎样避免(被)投诉之类的。

2012年,国家电网开设客服中心,以前可以商量第二天再去,现在去得晚了,村民会打95598投诉。这个电话直接联系到市供电局,一投诉会连带整个供电站的考核不达标。他们苦口婆心地劝各个用户,不要去打那些电话,有求必应,比如一个保险丝断了,是可以自己解决的,打电话说是要去修,他们就会去修。

2020年开始,他们每天拿着毛巾水杯小礼品,到了一个村民家里面,就推广说你要装我们这个App。如果完不成的话,他们要扣钱的,我爸一开始很为难,但不得不去干,回来就吐槽,“骗别人装这个装那个的”。为了给他完成任务,我们一家都装了。

我跟我爸一起工作的一个月里,第一次知道,干这么多年的人,还要这样低声下气,觉得不是滋味。我总是跟他说,马上他就退休了,这么高强度的活,该混还是得混,该请假就请假。他就说不能混,领导会骂他。他很在乎别人怎么说他。

本来稳定的职业,已经逐渐在解体,农电工的“稳定”心愿和趋势是相反的。作为一个观察者,我也想知道,从时间的维度去看,大家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这个样子。

从“电老虎”到“电小二”

我研究生上了一堂劳动社会学的课,老师让我们通过观察,写一个你认为最辛苦的劳动者。那时候疫情在家,我跟我爸做过一次访谈。听他说到几次放弃改行,就这么干了三十年。他读完初中从甘肃农村出来打工,1989年被介绍进刚成立不久的农电站。

那时候进入门槛相对较低,基本上是通过中间人介绍,一般是电力系统中的正式工,或者是村主任或书记。每个月也就一袋尿素的钱,做的是操作性的工作,施工、抄表、催缴电这些事项。当时农村电力紧张,拉闸限电的情况时有发生,电工还是受人尊敬的“资源掌控者”,有人跟我说,村里人也把他们当“正式工一样”。

我爸现在还会请教他师傅,有次我家停电了,我爸弄了一两个小时,把自己给难住了,后来就给他师傅打电话,我才知道他还有一个入行就带他的师傅。他们对自己的工作是有认同感的,比如我爸,给村民修完电路之后,再去回头看,会感觉自己完成了一个东西。我们村谁家电出现问题了,不会去找供电所,会直接去找我爸。

我以前好像没感受到跟人家父母的经济差距,像我的好朋友,他爸是农村信用社的,2004年、2005年的时候,作为一个体制里面的人,收入有了一个质的变化,突然变得很高。到我们四五年级,他家里开始修楼房,还买车了,后来在城里买了房子。我爸现在还不会开车,只有老头乐。

那时候城乡电力一体化改革,我爸成了体制外的职工,没有五险一金,工资只有几百块。他朋友叫他出去做生意,他没去——我的曾祖母爷爷奶奶连续三年接连过世,家里几乎每年都在办白事,我们那儿办白事随礼都是5块10块,一定是亏钱的。

我看到我爸总是很忙碌,从早到晚操心,一大早起来就置办各种东西,或者是招待客人,晚上又要给兄弟姐妹个说法——我爸有三兄弟,他排第三,大伯二伯觉得老人生前留了一些遗产,被你给私吞了,为什么不给我账算清楚?到后面就变成算账、添堵。

把所有人送走以后,他晚上才终于可以长吁一口气,难得的放松。

院子里的核桃树,和爸爸同岁。讲述者供图

本来挣的钱也不多,每年还这么耗。我们家迎来了最困难的时期,席上总要吃馒头,为了省下买馒头的钱,我家干脆自己买了一个蒸馒头的笼屉。我和姐姐肉吃得少,零食不敢买。他淘汰的白色帆布工具包,我小学拿来当书包背。我喜欢去新华书店看书,当然想买,我妈会说“太贵了没必要”,或者“只能买一本”,后来就说“这个不能买了”。

就在那个时期,我爸有一个当站长的机会,工资会稍微高一点,1年能多拿一两万。但是他拒绝了,觉得自己不是那个料。我妈每次都痛骂他,“人家都让你去干了,你都不干”“扶都扶不起来”。

记得他一直抽烟喝酒,经常在别人家的酒席上喝白酒,喝到醉醺醺回家。有段时间我们让他戒烟,戒得还挺成功的,但有次他管理的辖区出了事故,一个妇女被电死,他非常焦虑,又开始抽。我和我妈都安慰他不要多想,单位有什么处罚,就正常看待。他也不说啥,一天一包烟。

像他们这种体制外电工,和正规工的差距很大——2015年,农电工的待遇是 1500元左右,而体制内的在5000-6000之间。访谈的时候,有人跟我说,有一年正式工每人发一件 1800 的皮夹克,他们什么都没有。

在改革之前,村民称他们为“电老虎”,到了改革之后,他们戏称自己“电小二”。有年纪大的人就跟我说,以前去修电,都是队长亲自招待他们,现在去队上,有些人维修完就说,你走呗。“人家光阴好,把我们看不起。”

每个“电小二”都想转成正式工,他们参加技能大赛、优秀员工竞选、培训考试,获得好的名次。在他们的说法里,这些可以为转正加分。但近十年,整个市只有一个转正成功了,至少我听到就这么一个例子。

我爸那时候也挺积极参加这些,大赛、考试也得第一,荣誉证书都有十几二十本的放在家里。作用仅限于回家吹一下牛,说自己进去一会儿就考完了,然后一看分数还高。

2015这一年,我们县的农电工都和电力公司签了劳动合同,我爸有了五险一金,工资涨了1000,但彻底被归为体制外。电工们起初不同意,不签合同,但好歹还算电力企业,又有国网两个字,慢慢就签了。

到我参与式观察的2020年7月,他们的劳动关系又要被转移到一个股份比电力公司复杂的企业,电工们成立了微信群,想要反对,但不到一个月时间,就失败了,原因是他们年龄普遍已偏大,已经负担不起失业风险。

我觉得他们是在各种制度交织下的一种群体,成了某种“代价”。以前人家问他们在哪儿上班,他们还虚荣地说“电力”。现在人家问起来,就说打工。有个47岁,干了24年的老员工讲,他们就像苍蝇飞到酒瓶里,前途光明,出路不大。

被困住和走出去

我爸比较容易满足,走一步看一步,随波逐流。电工们表态的时候,他也加了微信群,但没有发言。领导给他打电话,“一大把年龄还折腾啥”,他也就签了新合同。有个亲戚在醉酒的场合,当着我爸的面说他没本事,他看起来也无所谓。

七八年前,他把兴趣转移到小发明上,设计了一套智能系统,可以用手机控制水井,还连了摄像头在手机上面,监控开没开,关没关。我妈天天接电话给别人开水放水 。

他一直对这些小发明有兴趣,我家院子很大,又做了一个小菜棚,他做了一个机械控制卷帘子的小装置,太阳出来很方便打开。他还去成都旅游六七次,会坐地铁,自己去飞机场,给我发了个照片,说现在这些都会了。

我妈对我爸的技能都很欣赏,但觉得他该争取不争取。我爸的领导给他说个什么事情,我妈就会跟他说,你应该要怎么做。我觉得她对一些事情看得更清楚。

她老早之前想开出租车,做一点什么事,2009年考虑过买房,她观察到一些城里面房子可能要涨价,值得买,也想让我去那读书。我爸就说你买房有啥用?没人支持她。

写完论文之后,我理解了为什么我爸会被困住,“体面而稳定”的工作在他们这里发挥了某种“正确”的作用。

我爸四个兄弟,都被奶奶想办法安排进不同的工作,大伯去当兵,二伯去民办当老师,我爸去农电站,小叔去修车。他们的命运就完全不一样了。大伯后来进了银行当司机,得到了编制,二伯民办教师转正,也有编制了,小叔生意一直做得红火,只有我家是混得最不好的。

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我妈去维持的。我出生的时候我妈就养猪。为了赚钱,她又请师傅打了两个水井,一个是2000年左右的,一个是03年的。北方灌溉要靠地下水,我家的水井可以覆盖我们村里面1/3,也能挣个一两万。她还尝试种过烟草,种了一年不到,还种苹果树。

妈妈以前种的麦子。讲述者供图

我妈属于是比较果断的人,做什么都不会犹豫的,她想各种办法,让我们生活都过得更好一点。家里的亲戚,都说我妈能干,说她是“教育家”。

她对我爸是有期待的,后来发现对他期待没啥用,放到了我跟姐姐的头上。我爸后来说了,我妈在我和我姐出生之前,就立志让小孩都读好书的,不希望再去种地,也希望我们争气。

大伯有一次到我家问我姐,你长大的时候想做什么?我姐说想考研究生,大伯就骂了她,他说你还能考个研究生?我爸就说,什么都要靠自己。我小时候也说要当大学生,也是我妈种下的种子,有一次抄作业被发现了,她很生气,想把我的作业给烧掉。

我的一些发小成绩都很好,有一个本科是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另一个在北京邮电大学,还有一个在腾讯做工程师,他哥也是清华大学的博士毕业的。大家从小会在成绩上较劲。

我高考的时候分数比较好,报考学校的时候,就很坚定地要去外面看看。到了川大,发现周围全是很优秀的同学,好像什么都不是了,被调剂去旅游管理。去面试社团也很紧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面都没面上。后来就有个社团,不知道怎么看上我,进去后一共五个人,就我一男的,每次开会都去女生宿舍的会议室,浑身不自在。上大学感觉就自卑了好长时间。

后来研究生读社会学,意识到一个乡村出来的学生,他懂种地,但是在整个教育体系里面,这东西它不是知识,没有被承认,到城市里就被归零了。很多城市里的隐形知识,要从头学起。任何一个人到这样的环境下,可能都是这样的,不是个人的原因,想明白这个以后,我也就原谅自己了。

我和我姐都工作之后,我爸也快退休了。单位没什么新鲜血液,人力基本上全面外包了。最近的新人是我的初中同学,他个人原因要在家工作,成了我爸的徒弟。只有站长还在想办法赚钱,前段时间,站长带着他们去干私活,结果被局里发现了。站长就被撤掉,我爸也被局长叫过去骂了一顿。他就说这下算是晚节不保了,也不是故意的,领导叫我干活不干?

我的毕业论文用结构的视角去梳理了农电工经历的三个时期,看见了关于身份的这些变迁。之前,还在课程论文中,用生命历程理论去理解我爸这三十多年的选择。

写两篇论文的时候,我会怀疑这个东西在学术上有没有意义,也在想,我用这么一套复杂的学术语言,去写一个初中毕业的人,他如果读懂了,会是什么感觉?在我的设想里,他可能会有点高兴,但估计不会有太大反应。

吃完饭看电视,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我们会瞎聊天,我边写论文边跟我爸解释我的论文,让他去理解他的处境——好多事情看似有选择,但其实都是身不由己。

我爸有时候会有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或者点头说确实是这样的。我找到了我干这些事情的意义,帮助他理解他的那个时代。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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