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的中年失业者，花199元买社保规划

摘要：在上海，支付199元，你就能买到一份失业后的社保规划。规划的核心要点，是教你如何最大程度地“薅政策羊毛”——如果年龄凑巧、运用得当，也许能帮你省下十几万元。

这门生意是在两三年前兴起的。有资深HR失业后专职做社保博主，也有离职“躺平”赛道的博主切入这个领域。

这个新赛道的背后，是不断扩大的灵活就业人群。据测算，我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已超过2亿人。这个庞大的人群需要自己交社保。

在一位从事社保工作二十余载的人士看来，疫情后，人们对社保的关注度越来越高。经济环境的变化也在改变观念——当理财收益越来越低，“大家开始意识到，还是国家政策托底的社会保险最靠谱。”

文｜周航

编辑｜王珊瑚

奥数题

上午9点、中午12点、傍晚6点。做社保规划博主以后，Vicky挑选的直播时间，特地卡在上海上班族通勤和午休的缝隙。

就像落水了才会想起游泳圈，很多人总是失去工作后，才会想起社保规划。大体上，Vicky把自己的客户分为两类：一类是已经被裁的；另一类是等待被裁或想主动离职的。

“已经失业的中年人，周末要把时间留给孩子。还在公司上班的，更加要利用上班的时间（咨询）。”她说。

6月5日周五傍晚，Vicky准时开启直播。连麦咨询一个接一个，她则像台精准的计算器，总是迅速回答出各种数字。比如一个1969年10月出生的男性问，可以领多长时间延长失业金？她立刻回答：“可以从2029年1月份开始领，领10个月。”

（注：在上海，领取完常规失业金后，距离法定退休年龄不到两年的，可以申请延长失业金。按照延迟退休政策，1969年10月出生的男性，法定退休时间为2031年1月，但可以选择弹性60周岁退休。因此他可以从2029年1月起申请延长失业金到60周岁。另外，不是所有城市都有延长失业金。）

过去两年，Vicky就靠这台计算器赚钱。她的客户里女性占到约六成，80后最多，其次是70后和90后。比如最近一个客户，1987年8月出生，已经交了快18年社保，被裁后找到了Vicky。Vicky为她量身定制了九个步骤的表格，精确到哪个月份怎么操作——

按照这套流程，客户可以在2039年退休，每月拿到5300元退休金。到退休前，再交12年多灵活就业社保，付出33万，但“收入”能有14万多。

“收入”的实质，是拿到三笔钱。失业金、浦东新区的个人灵活就业补贴、以及被称为“4050政策”的大龄失业人员灵活就业社保补贴。

Vicky为一个客户做的社保规划。讲述者供图

这份规划定价199元。而Vicky的大部分客户还会选择299元的套餐，可以在一年里反复咨询。

这门生意在上海兴起，大概不是偶然。这座城市有着丰厚的救济政策。有失业金，也有延长失业金，有“4050”补贴政策，也有“4757”大龄生活补助。政策越多，搞懂就越不容易。有人在评论区里说，“难怪中国人都要学奥数”。

如果不是自己失业，Vicky也不会去琢磨具体的补贴细节。她从事人事经理工作十多年，过去更多和招聘和解聘打交道。疫情过后，她所在的销售化妆品柜台的公司生意急转直下，在亲手裁掉所有工人、大部分办公室人员后，2024年3月，她也失业了，作为灵活就业人员的一分子，才认真研究起这些。

而有过去人事工作的经验，比如怎么全盘规划把个税降到最低，搞懂补贴政策、测算退休金，对Vicky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很快，她也发现自己好像赶上了某种风口。她的社交媒体一周工夫就破万粉，不少人提出找她做规划，第一个月她就开启了付费。几个月后，2024年9月，全国延迟退休的政策出台，流量瞬间爆了，每天涨几百粉，来咨询的人翻了几番。

也是在最近两三年，许多城市有了自己的社保博主。不过，另一个上海社保博主娜姐和外地同行交流，发现他们变现远不如自己轻松。她觉得除了上海补贴政策更多，也因为“上海人拎得清”，“愿意为知识付费”。

娜姐原本做电商运营，2023年春天辞职，专心做自媒体。刚开始，她分享中年失业日常，直到2023年底，她分享自己的社保规划，发现巨大的流量，也逐渐切入了这一专门领域。

过去两年多，算上直播间咨询的，娜姐说自己已经服务上万人。如今，她的第二个微信号都快加满了人。其中，愿意付199元以上的客户，少说也有上千人。

某种程度上，这行也是越做越精的技术活。就像一个医生，看了很多疑难杂症，就知道怎么解决各种问题。有时候，政策不仅停留在红头文件，也取决于具体窗口如何运作。比如娜姐有不少出国的客户，他们也想认定“就业困难”从而享受补助，而她知道，哪个街道才会要求本人签字。

还有的时候，你不仅要了解政策，更要了解系统运作的方式。或者说，系统可能存在一些“bug”。比如Vicky那个1989年的女客户，原本因为不够企业缴费年限，按照灵活就业人员的身份，要在55岁退休。然而，如果临退休几个月，她进入企业工作，届时就可以在系统里以“职工身份”，弹性到52岁退休。

又比如，政策上规定享受“4050”补贴，需要先做“就业困难认定”，而认定要求之一是“就业愿望迫切”。但实际上，只要符合年龄，失业登记满6个月，没有担任法人，基本上每个上海户籍的人都能成功申请到补助。

近几年各地出现社保规划博主。图源网络

“大龄就业困难”

“4050政策”，或者说补贴就业困难的中年人社保支出，其实已经有二十多年历史。

早在2005年，国务院下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就业再就业工作的通知》就提出，对满足条件的“4050人员”，“给予一定数额的社会保险补贴，期限最长不超过3年”。

所谓4050人员，指的是女性满40周岁，男性满50周岁。不过，如今各地对“大龄失业人员”的认定标准并不相同。比如在上海，女性40周岁，男性45周岁可以申请。但在浙江，女性需年满45周岁、男性需年满55周岁。

各地的补贴标准和时长也不同。在西安，补贴标准是500元每月，可以补贴三到五年，但在上海，每个月可以补贴1119元，也就是上海最低档灵活就业社保金额2238元的一半，最长可以有八年。

起初，政策的救济对象，主要是国有企业下岗失业人员、厂办大集体企业下岗职工等，旨在解决体制转轨遗留问题。如今，Vicky和娜姐都说，来咨询的人也大多是普通人，以有一定学历的普通白领居多。

“真的很穷的人是不买社保的，真正很有钱的人也不买社保，正好中间这类人，就小康到中产，会交灵活就业社保。”娜姐说。

Vicky会帮客户核算最后的退休金，二千到五千的不在少数。也有上万的，通常是外企工作，被裁员前个人养老账户里已经攒了五六十万，“私企一般不会交这么多”。

从事HR工作十多年，Vicky很理解这群人的处境。“一旦35岁以上了，你就找工作很难。因为企业没有必要招一个年纪又大、工资又高，产出效率又跟年轻人差不多的人。”她自己就是在失业后，抱着“打工的终点是失业”想法，索性开启了自媒体创业。

王莹是上海一个基层社工，日常工作就是提供就业援助。她也说，通常白领会对“4050补贴”更感兴趣，“他们交社保的意识会更强”。

每个月，王莹能看到自己社区的失业登记名单。名单动态变化，有人交灵活就业社保，就会从中退出。但总体上，失业登记的人在增多，从三年多前的90多人，到现在150多人。

在王莹看来，人们也不是找不到工作，而是找不到好工作。她和一个金融业失业者交流过，对方说要是再去新公司，为了冲业绩还要自己买理财产品或者基金，碰上行情不好，工资可能还不够亏的，因此暂时选择在家休息。

今年3月被裁员的许敏正经历着找工作的不易。她42岁，在上海一家传统媒体工作，被裁的那天上午还在写稿，下午就接到了HR的约谈。这两个月，她投出很多简历，连回复消息的都很少。倒有人看重她外语能力，找她去做“儿童高级陪伴师”。单身的许敏没考虑，她笑着说，自己没带过孩子，实在没信心干这个活。

这已经是许敏第三次失业。第一次失业是2017年，那时她还年轻，投互联网公司，一半多都能收到回复，“无非是考虑自己过去是不是做得惯”。等到2023年，她被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裁员后，再投简历，回复已经大幅减少，花了几个月，才找到后来这份媒体工作。

这次失业的头几天，许敏就把补贴政策研究了一个遍。对她来说，如果完全自己交社保，上海最低档每月两千多显得太贵了，如果能补贴一半的话，“对于一个失业的人来说，这个钱的差距其实蛮大的。”

不过，她也只是把“灵活就业”看作一条不得已的退路。她一个人从外地来上海工作，每个月三千多房租，再加社保，哪怕有补贴，也是笔不小的开支，何况补贴也有时间限制，“真找到工作了，肯定还是得去干。”

上海，市民关注银行摆放的保险产品、养老储蓄。IC photo

真正的安全网

有的人一边交灵活就业社保一边四处找工作，也有的中年人则决定不再上班，而是像划水一样，直接等着领退休工资。

40岁的李楠就是后者。她之前在上海一家银行工作，每天工作10多个小时，到离职前工资六千多。两年前辞职时，她38岁，算了一下，自己52岁退休，也能有四千退休工资，“那我为什么还要去那么辛苦赚钱，去受折磨呢？”

退休前的这十多年，她也像做数学题一样，做了充分规划。一年重疾险三万、补贴后一万多社保、每个月500元水电煤支出……算下来一年支出15万，而她手上的钱足够应付这些开支。

过去17年在银行工作，李楠用“熬”来形容。为了省钱，她赶三趟地铁倒一辆公交车上下班，从一个郊区赶到另一个郊区，每天通勤四五小时。上班第一年，她几乎天天都哭。

也不是没有开心的时候。那大概是2016、17年，她调入新网点，同事相处融洽，自己省下来的钱在股市里也不断得到回报。那几年，她充满干劲，甚至跟同事说，“休息是为了让你更好上班”。

李楠觉得那时候好像所有人都喜气洋洋，来办业务的客户挂着笑脸，遇上手续费也蛮不在乎。情况在2023年后调转了过来。客户总要和她搞各种理由，想要减免掉手续费，然后转头把戾气发泄在她这个小柜员头上，而她不能反过来发脾气。

原本，李楠也想继续在单位里熬几年社保。她交了17年多，想着至少熬到能弹性提前退休的年限。但她又调入了新网点，同事之间关系紧张，越干越焦虑，乃至有了躯体化症状，晚上总是惊醒，白天身上哪哪都酸。每天上班，她贴上几张药膏，再喷香水遮住药膏味。终于，两年前的春天，在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排了四个小时队后，她下定决心递交了辞呈。

不过，在李楠的提前退休规划里，社保补贴其实是一个再小不过的因素。真正的底气，来自于她当年省下的钱在股市里得到的回报，以及更大的一笔钱——家里市中心老房子的拆迁款。她和丈夫没要孩子，这也让未来支出变得可控很多。而她身边同龄的中年朋友们，没有人像她这样“退休”。

什么条件可以“提前退休”，是一个因人而异的情况。娜姐的客户里，也有许多有孩子的家庭，她总结这些家庭的共同点，“上海土著，工资不高，但父母有退休工资，家中有房可以收租”。

娜姐2023年辞职时就是这种情况。孩子还在上小学，丈夫也已经灵活就业十多年，但她早年花50多万买的房子，每个月能有一万多租金。她做了最坏打算，哪怕做自媒体不成功，租金也足够一家人开支。相比社保，这是一张厚实得多，而且没有延迟兑付的安全网。

Vicky也说，如果不是2022年买房亏了钱，现在手握三百万，她可能也不会再中年出来创业了。但她现在很满意这份社保规划的事业，自己决定工作时间，不用打卡，不用汇报工作，看着IPAD听着音乐就把活干了。

她也不担心这个赛道里涌入更多人。客户还在源源不断到来，并且似乎越来越年轻。她也纳闷最近怎么越来越多90后找上门，在直播中发问，“你们说说看这是什么情况，这么年轻都没工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