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蓝莓扩张：跨国公司、采摘女工与价格雪崩

图片来源：新华网

受访人 | 李瑞俊（中央民族大学民族与社会学院民族学 硕士）

采访人 | 侯解、侯马、侯丹、米玛、上农食

文稿整理 | 侯丹、米玛、上农食、李瑞俊、侯解

排版 | 净怡

蓝莓，这一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才被引入中国的“外来水果”，在短短四十年间，从小众作物迅速成长为备受追捧的消费品。英国黑革萝（Haygrove）集团（一家同时经营浆果生产、设施农业装备制造与销售的企业，2017年进入中国，在云南有20公顷蓝莓农场）中国区董事总经理迈克尔·奥茨说：“中国的蓝莓行业一直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过去5年，蓝莓的需求年增长率约40%，与其他许多主要水果类别的温和增长形成鲜明对比，后者的平均年增长率约为3%—5%。”[1]在此背景下，中国的蓝莓种植面积迅速扩张。根据美国农业部海外农业局的一份报告，2021年，中国超过美国，成为世界最大的蓝莓生产国[2]。生产迅速扩张的结果，是2026年蓝莓价格的腰斩。

这样的故事在中国并不是新鲜事。曾火爆一时的网红水果阳光玫瑰，也在十年内，经历了零售价从300元/斤的最高位下降到10元/斤的断崖式下跌。消费者水果自由的背后，承受损失的除了种植的投资方之外，还有一类更沉默的群体：农业工人。

如蓝莓、阳光玫瑰这类资本、技术、劳动三重密集型产业，其生产大量依赖农业雇工。这些以零工形式存在的农业雇工群体，此前极少被关注。短暂引发讨论的，是近两年频繁发生的与这一群体相关的车祸。2024年6月15日的河南平顶山冷藏车事故中，8名女工在车厢内窒息而亡。2025年7月，山西大同一辆载有务工人员的中巴车遭遇山洪，10人遇难，彼时他们正赶往辣椒大棚。2026年5月3日，辽宁丹东东港，一辆核载6人的车辆挤进21人，撞上路边树木，8死13伤，车上多为蓝莓采摘工。2026年5月16日，广西河池一辆载有15人的皮卡车在途经洛阳镇永权村肯任屯漫水桥时坠入水中，车上载满了刚种了一整天红薯的大龄农村女工，最终造成10人遇难。

除了这些见于官方报道的痛心事故，各自媒体平台上也偶见相关讨论。2025年春，一段采茶女工集体住宿的视频在网络上流传：逼仄的房间、叠满上下铺的铁架床、潮湿的被褥，几十个人挤在原本只适合存放农具的空间里。2026年采茶季，类似问题再度被曝光，小红书、抖音、快手等平台甚至出现了“不证明工作环境，就绝不会下单购买”的声音。尽管这些讨论中也出现了一些争议，但毕竟将这一群体带入了公众视野中。

农业工人往往来自市场经济的边缘地区，但因区域、民族、年龄等差异，他们也并不是同质化的整体。这些差异，一部分被雇主有意识地利用，也让他们在劳动场所形成了复杂的关系。为了理解这些产业的转型以及农业工人的境况，我们以蓝莓产业为切入点，试图讨论以下问题：谁推动了蓝莓产业的扩张并从中获益？蓝莓生产企业如何雇佣、如何管理农业雇工？工人来自哪里，工作条件如何？为什么本地工人和外地工人之间有不同的分工，不同的少数民族工人之间关系如何？工人面临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围绕这些问题，我们邀请了中央民族大学民族与社会学院民族学专业的硕士李瑞俊来讨论。瑞俊的家乡在云南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以下简称“红河州”），这里正是云南设施蓝莓种植的核心区。2024年，有100余家国内外蓝莓种植企业在红河州落地，种植面积超10万亩，2024年红河州蓝莓产量约占全省的60%[3]。2025年2月-5月，瑞俊在红河州开展了为期4个月的田野调研，并在一家大型蓝莓生产企业，以计件工的身份，作为农业工人的一员进行了参与式观察。她的观察和思考，为我们呈现了蓝莓产业背后的劳动现实。

一

种在盆里的云南蓝莓

感谢瑞俊来和我们分享云南蓝莓产业的情况。能不能请你先介绍一下国内蓝莓产业的整体情况以及在云南的发展历程？

食物君

蓝莓是上世纪80年代开始引入中国的，当时主要集中在北方，如辽宁、吉林等地，进行露天栽种。我看到一份资料说，云南最早种植蓝莓也是在20世纪80年代，一位商人将蓝莓从吉林引入到云南，并成立公司种植了几十亩。但蓝莓在云南真正开始大规模种植是在2000年以后。2002年，云南省农科院引进蓝莓，2004年在澄江（注：玉溪市代管的县级市）试种，一直到2010年才开始大规模投资种植，前后花了6年时间。2010年，澄江的蓝莓种植面积已经达到3000亩左右。云南种植的蓝莓因为糖度高、脆度好、果实大，很受市场欢迎。

2010年以后，蓝莓在云南的种植面积不断扩大。2013年，美国卓莓公司（注：Driscoll’s（怡颗莓）在中国浆果产业体系中的种植和运营主体之一）进入红河州，通过流转土地，以集约化、智能化的方式进行基质无土栽培（注：在此之前，云南蓝莓多数为露天栽培，露天栽培每亩的前期投资在2万元以内，蓝莓需要3至7年才能产出；基质栽培突破了土壤限制，每亩的前提投入超过10万元，但栽培首年即可实现较高的单位产量[4]）。随后，之前种植烟叶的建水，以及种植石榴的蒙自都开始种植蓝莓。2017年国际蓝莓大会在云南召开后，这一产业进入爆发期。

建水是干热河谷，降雨少、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但当地最低气温达不到蓝莓的生长需求（注：蓝莓要达到正常的开花结果一般需要800～1200小时小于7.2℃的低温），土壤条件受限，于是采用基质栽培技术——用基质土，采用盆栽的方式在大棚内种植，来克服土壤和气候问题。也就是一棵苗是连盆带基质土一起运来的，把盆直接放入大棚，最后直接从盆栽上采收。这与最初采用露天陆地栽种方式的东北不同。基质栽培技术更好地保证了蓝莓的产量和质量，现在东北部分蓝莓也改为大棚种植了。

基质栽培蓝莓的设施化比例在云南已经达到了100%；在辽宁为52.9%，山东仅为6%左右，因此北方蓝莓的产量和品质难以与云南相比，市场更偏爱打着云南蓝莓产地标签的品牌。

另外，东北与云南的蓝莓品种也不同，进入红河州的这些外资企业具有多个品种专利。比如大家比较熟悉的花香蓝莓，它的专利品种是L25，这个品种在2013年左右才进入中国市场。因为这个品种的蓝莓果实有花香的味道，果粉较疏、口感纯甜，很受消费者的欢迎。

整个云南地区种植的蓝莓上市时间也比较长。云南蓝莓从西双版纳、大理、丽江、迪庆等地都有种植，各地温差比较大，可以实现从当年11月到次年8月上旬持续产果。东北蓝莓的上市时间是6月至8月，仅三个月。东北蓝莓收市后到云南蓝莓上市前的空窗期（8月至11月），国内市场主要由秘鲁进口蓝莓填补，但秘鲁蓝莓的口感偏酸，并不太受消费者欢迎。

看起来云南蓝莓产业的扩张，主要是怡颗莓这样的外资企业来推动的。云南蓝莓的种植除了刚刚提到的跨国公司，还有没有其他主体，比如小农户？

食物君

蓝莓种植的投入门槛较高，小种植户基本不存在。蓝莓种植的大棚建设、水肥系统及其他基础设施，每亩投入需要5万至8万元。我调研的一个500亩农场，投资就超过了3000万元。另外，进入红河州的这些外资企业，凭借品种专利（如L25花香蓝莓）和技术壁垒，获取了产业上、下游绝大部分的超额利润。本地小农户的土地被流转之后，被推向了边缘化的农业雇工地位。

如果一定要说小农户种植蓝莓，当地政府曾经通过产业扶贫政策培育了一批小农户。在我调研地隔壁的蒙自，有过一个“622”联农带农模式（编者注：通过“龙头企业+农户”“龙头企业+村集体企业+农户”等多种合作方式，将蓝莓等特色产业的销售收入按照农户60%、村集体企业20%、龙头企业20%的比例进行分配[5]），就是通过订单农业模式，由家庭农场种植，果实交给龙头企业统一销售。农户投入土地和劳力，对于建大棚所需要的资金，地方政府提供了“蓝莓贷”优惠政策，利率比较低。如果没有政府的介入，当地几乎没有小农户自主种植蓝莓的情况。

原来云南的蓝莓几乎没有小农户种植，而且看起来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这对我们来说是新的认知。蓝莓的种植和销售情况大体是怎样的？

食物君

整个蓝莓的采收就像“割韭菜”一样，在采收期，每15天左右成熟一批果子。种苗公司会将亚成年的蓝莓苗在非摘果季（约6月份）运到基地，当年送苗当年挂果。整个采收期从11月持续到次年5月，两周采摘一次，采摘后小果继续生长，产量非常可观。一棵蓝莓苗至少可以采摘5年，5年后产量会逐渐减少，但之前一直特别丰产。因此，一旦种植规模扩大，产量会迅速增加，同时也面临供过于求的风险。

在大棚里的水肥管理上，每个蓝莓盆设有6个滴管头，水肥通过滴灌系统输送，每天浇水3次。管理非常标准化，在公司技术员的指导下，公司每天都要测量进水和出水的酸碱度及电导率，女工们早、中、晚各测一次，根据监测结果确定水肥配比。

滴灌管道 | 图片来源：瑞俊拍摄于田野

在销售方面，外企大农场都有自己的销售渠道，果子包装后运输至北上广等地区，对接盒马、永辉等大型商超。部分果子出口至东南亚国家，贴英文标签，大约占20%-30%，其余销往中国市场。总体而言，种植和销售均由大型企业主导。

上面提到蓝莓在云南是盆栽，也就是说蓝莓苗并不直接种植在地里，这对当地的水土保持有什么影响？另外就是，蓝莓大规模引进后，对当地整个生态系统有什么影响？比如之前种植烟叶或者石榴时的一些昆虫或者寄生性物种，是否会消失？

食物君

红河州当时引进的这家蓝莓种植公司，宣传的是生态化种植，强调盆栽对生态没有太大影响。公司每天都会检测农药残留，他们是不怎么喷药的。但根据我在田野中的观察，觉得还是有环境上的影响。比如，因为种植中要使用防草布、种植盆，加上工人踩踏劳作，又在浇灌蓝莓过程中使用水溶肥（注：会从种植盆中下渗到放置盆的土地），会加重土壤板结。

为防止虫害粘贴的黄蓝板

图片来源：瑞俊拍摄于田野

同时，蓝莓滴灌会用到大量的水，每天都会滴灌，附近水库一周会放两次水，蓝莓农场用水量大，也会影响当地其他农户用水。不过，目前当地农户使用的主要是自来水，水源不是水库。

另外，原来种植烟叶的时候，会有一些虫子，但现在都看不到了。因为水果招虫，农场会使用生物杀虫剂，去灭杀蓟马、蚜虫等本土物种。同时，在授粉过程中，蓝莓大棚内会投放大量外来物种——熊蜂，这些熊蜂也可能会对当地生态系统产生影响。而且大棚种植蓝莓对鸟类的危害也比较大，为了防止鸟啄蓝莓果实，在整个蓝莓种植区域，大棚中间都会用防虫网连接起来，这就加大了鸟撞风险，很多鸟因此丧生；另外，这里原本是一些鸟类的栖息地，现在它们也不得不去别的地方求生存。

智能驱鸟器 | 图片来源：瑞俊拍摄于田野

我们原来认为生物防治是好事，可以减少农残。但现在看来，生物防治的关键是合理利用当地原有的生态系统，恢复它的活力，保持一种平衡，是从生态链的整体恢复角度来考虑的。现在的生物防治，看起来仍然是按“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原则，只针对某一环节或某个特定的病虫害来设计解决方案，甚至以引入外来物种的方式来消灭某种病虫害，反而破坏了当地的生态系统。

食物君

二

云南蓝莓价格腰斩，最担心的是工人

我们注意到，今年市场上的蓝莓价格大跌，根据你在云南的调研来看，主要原因是什么，当地是什么反应？

食物君

其实主要是因为种植面积疯狂扩张，加上电商平台发展使价格内卷，造成价格断崖式下跌。种植面积的迅速扩张还有一个原因是专利外泄，蓝莓果没有核，主要通过扦插、组织培养来繁殖。一片叶子、一根枝条很容易被偷，知识产权保护在中国很难做。专利品种的种苗价格是很高的，因为外泄，大大降低了侵权种植者的成本。很多“L25”花香蓝莓品种外泄到了一些小型农场，他们也打着花香蓝莓的旗号卖货，把价格卷低。现在拥有“L25”花香蓝莓专利的公司一直在打官司。

蓝莓价格雪崩，是2025年我在做田野的时候，女工们比较恐慌的事情，因为这会直接影响到她们的工资。上一个例子是阳光玫瑰。我们隔壁的弥勒市一直在种阳光玫瑰，现在因为大量引种，葡萄价格暴跌，工人工价也下跌了。我调研的女工们很担心蓝莓会重蹈阳光玫瑰的覆辙：蓝莓价格越来越低，企业就会马上把人工费用压下去。这种担心是有依据的，我调研的这家企业管理人员和工头解释降工价时就说：今年蓝莓不好卖，价格很低，利润微薄，只能把人工费降下来。所以女工们当时很焦虑，现在摘一桶蓝莓（大约1-1.5公斤）能拿三块五甚至五块，以后会不会只能拿到两块钱。

就你调研的情况来看，蓝莓价格和工人工资大体是什么样的情况？

食物君

蓝莓售价，近几年尤其从去年开始持续走低。每年2月到5月，云南蓝莓逐步开始上市，这期间应该是一年中蓝莓价格最便宜的时候。怡颗莓14mm大小的果子最便宜时，市场价到9元一盒（125克）。

在采摘工人的工资方面，企业是按不同品种来定价的，同一个品种的采摘工价是一样的。但每个品种会结出不同大小的果子，比如说“L25”这个品种，既有14mm的果子，也有18mm的，甚至有22mm的。不同大小的果子在市场上售价差别很大，尤其是22mm的果子，价格非常高。但企业按同一个工价给女工算钱，我觉得这就是占她们便宜的一部分。

去年我在那个农场打工的时候，14mm的果子一件（12盒，每盒125克）大概卖200元左右，今年可能会更低些。在这200块钱当中，采摘女工最高拿5块钱，包果女工最高拿2块钱，两个人总共只拿到7块钱。即使加上小组长的绩效工资，人工成本总共也就15块钱左右（注：小组长是小组分包制下——下文将详述——女工的直接管理者，其绩效与小组每天的出果量挂钩，她们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工头，女工工资不是经由小组长来发放）。小组长的绩效是抽成的，比较保密，摘果期结束时能拿到一笔可观的收入，不过今年行情不好，拿到多少就不一定了。但是一件蓝莓在市场上能卖200块钱，工人只拿到7块，大头还是被资本赚走了。

看来工人工资还不到蓝莓价格的4%。今年的情况怎么样，蓝莓价格腰斩后，工价降低了吗？

食物君

今年比较特殊。我调研的那个乡镇和隔壁乡又新建了两三个蓝莓基地，对女工的需求非常大，所以当地女工缺口很大。如果过了成熟期不摘，前期成熟的蓝莓会全部烂在枝头上，还会影响后续成熟的蓝莓果实。所以目前农场只能把工价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位置。

原来如此。我们原本以为今年蓝莓价格下降会马上影响工价，但实际上因为基地还在扩张，对工人的需求反而在增加，所以暂时还没有出现工资立即下降的情况。不过看起来大势也很难逆转，今年确实比较特殊。

食物君

是的。今年1月份，工价是走高的。像过年那段时间，一直到初五、初六，摘果都是双倍工资。另外，三四月份是蓝莓的产果高峰期，工价会高一点。到五月份的时候，果子少了，坏的比较多，比较难摘，工价也会更高一些，大概是5元左右一桶。

我表妹上个月采摘蓝莓挣了9000多块钱。她平时的工资一般一个月大概5000块左右，今年一下涨了将近一倍。因为每个农场的蓝莓成熟时间不一样，她就轮流打工——今天去这个基地，明天去另一个基地，每天都有活干，工资就特别高。她在不同的农场打工，一天能挣300到400块，这样一个月下来9000多块钱。

三

一天摘50桶蓝莓，能赚多少钱？

工人每天的作息大致是怎样的，一天大概工作多长时间？

食物君

本地工人基本都是附近村寨的，自己骑电动车上下班。虽然是早上8点才上班，但因为工资采用计件制，多劳多得，所以很多女工在天刚亮、6点多的时候就赶到农场开始摘果子。8点打卡后，一直干到12点吃午饭。午休本来有一个小时，但她们往往只花10分钟左右吃完饭，12点15分就又回去摘果了。晚上正常是5点下班，如果果子摘不完会延到7点左右，超过7点会有10块钱餐补。

农场为外地女工提供食宿，她们住在农场办公区旁边的预制板房宿舍里，4人一间，有洗澡和洗衣服的地方。农场提供两餐，好一点的工头还会包早餐，差一点的就不管，需要她们自己买。

包果女工的工作时间更长。她们早上8点开始包果，采摘女工下班后还会陆续送来很多果子，她们通常要包到晚上9点甚至10点。冷库10点关门，她们必须在关门前把包好的果子送进去，否则就只能放在常温的大棚里，有烂掉的风险。

食物君

刚才提到采摘女工天不亮就下地，这是她们自己的意愿，还是农场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