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后高温蹲点 暑夜水产市场,冰块与手被泡发的工人
来源网站:www.sohu.com
作者:钱江晚报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水产, 市场, 高温, 客户, 摊位
涉及行业:服务业, 批发/零售, 农业
涉及职业:蓝领受雇者
地点: 浙江省
相关议题:工作时间
- 高温夜里的水产市场闷热潮湿,工人要分拣、称重、打包、搬货,还要反复补冰保鲜,常常一边手被冰水泡冷,一边身上汗流不停。
- 夜班从傍晚忙到天亮,最忙时有人要连续干十多个小时,凌晨还要等本地采购商进场,白天再回去睡觉,作息长期昼夜颠倒。
- 搬运和送货是最耗体力的环节,有些货需要从三轮车上举过头顶送上货车;称重、分单、打包也要细心,出错会带来麻烦。
- 年轻工人多是为了更高收入来到市场,有人说“不高的话真的没法干”,他们在工作中学认货、看订单、和客户沟通,也有人把这里当作暂时过渡。
- 长期接触水和螃蟹会让手受伤,老工人回忆刚入行时手容易破、疼到碰不了热碗;停电、台风、货车晚到等情况也会让夜里的劳动更紧张。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潮新闻客户端 实习生 毛翠玲 倪元浩 记者 朱高祥 王晶
时值三伏,骄阳“烤”验着每一寸土地,也考验着每一位必须直面暑热的劳动者。本月开始,潮新闻编辑部走进一群青春的面庞,05后实习生正式上线。在记者的带领下,他们走出空调房间蹲点一线,用他们的青春视角记录高温下的劳动者,且看汗水浸润的一线直击。
晚上10点多,杭州萧山新农都水产市场仍闷得像一口没有揭盖的锅。
泡沫箱被一层层摞在摊位前,箱底垫着冰,螃蟹在里面偶尔动一下腿。工人把不同规格的货分堆、称重、打包,再搬上等候的车辆。
夜晚,头顶没了炙烤的太阳,但高温并未结束。各个摊位前,风扇一直转着,却难以驱散空气中混杂的潮气、腥味和热气。
对水产批发从业者来说,货物从产地出发,到抵达市场、分拣打包、送往各地菜场,几乎每一步都在和温度、时间以及损耗赛跑。一块冰融化得太快,一次停电,一场台风,甚至一辆迟到的货车,都可能改变这一夜的节奏。
“冰化得快,就要及时加。”22岁的尤洋是一家水产店员工,他晚上7点上班,负责分单、打包。最忙的时候,要连续干上十多个小时。同在一个市场内的王培新已经做了近40年水产生意,他正指挥着一批刚到的螃蟹卸货。“生意再淡,也要守着。”他说,“这个市场是菜篮子工程,不能停。”
7月中旬,杭州连续高温,将水产保鲜、电力负荷和人身劳累一并推到临界点。记者蹲点杭州萧山新农都水产市场多日,记录下高温中水产人的日常。
(新农都水产市场内那些忙碌的工人们。实习生 倪元浩 毛翠玲 摄)
“热不可怕,我们都习惯了”
一晚上要加几次冰,尤洋没有刻意数过。
一车大闸蟹运来,他熟练地装进泡沫箱,箱底铺上冰块,还要不时掀开箱盖查看,及时补冰。
加冰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步骤,这是高温夜班里最具体的工作。“一晚上下来,手都是冰的,但身上的汗依然止不住。”
“天气热,螃蟹容易死。”尤洋进入这行后,渐渐熟悉打包流程。不同客户的订单要分好,重量不能称错,泡沫箱里该放的冰也不能少。“冰该加多少就加多少,弄好了,‘伤亡’就会小一点。”
光着膀子的尤洋在忙碌。实习生 毛翠玲 摄
傍晚,货物陆续进场。晚上七八点,是卸货、配货和外地客户采购最繁忙的时段。午夜前后,外地客户逐渐离开,摊位上的人吃夜宵。凌晨三四点后,本地采购商开始进场。七八点天亮,卖不完的货会尽量低价出清。
一位操杭州话的郑阿姨对记者说,她几乎每天都来王培新的摊位挑货,已有十几年了。
如今,不少采购商会通过电话报单,但她仍坚持亲自到市场看货。“自己来,看得灵清呀。”对零售端商户而言,鱼虾、螃蟹的活性和品质,只有亲眼确认,心里才有数。高温天里,这份确认更要紧。
“怕死呀,这个东西都是怕死的。”她口中的“怕死”,指的是水产在高温中容易死亡。
郑阿姨估算,一批约180斤的货,在炎热天气里可能会出现十六七斤的损耗。尽管眼下市场行情偏淡、消费减少,菜场摊位仍要每日开张,她夜里赶来进货,再把货送回菜市场。
“热不可怕,我们都习惯了。”对王培新而言,最担心的还是停电。
水产市场卸冰的工人。实习生 毛翠玲 摄
前些天,高温让制冷、风扇等设备负荷增加,市场里曾短暂停电。没有电,风扇停了,冷库受影响,增氧设备也可能无法正常运行。“特别是夏天,停电对生意和货的成活率都有影响。”
台风同样会打乱市场的正常节奏。采购商未必能按计划赶来,货源也可能减少。一批货如果因天气、堵车等原因晚到,最焦急的往往是等着把货带回去、赶在清晨开市前零售的采购商。
市场里的年轻人,也有一个老板梦
在水产市场的年轻工人嘴里,很少蹦出“责任”或“情怀”这样的词。
尤洋来自安徽,去年毕业后,在家闲了两个月。后来听朋友说杭州水产市场工资高,他便来了。“我就想存点钱,不用问家里要钱。”
他负责订单分拣、打包、送货。刚来时,尤洋跟所有新人一样,担心弄错客户的货,担心规格混淆。渐渐地,他认识了客户,能看懂订单,也开始知道螃蟹好坏要看底板、腿脚和活性。
“之前比较内向,现在外向一点了。”他说,老板常让他在下半夜多招呼客户、多沟通。对一个不太擅长交际的年轻人来说,这也是工作带来的改变。
尤洋(右一)、杨韦翔(左一)和同事在工作。实习生 毛翠玲 摄
杨韦翔同样来自安徽。他刚来杭州不久,之前做过餐饮,如今在水产市场负责打包、称重和搬运。他说自己不想在老家“混日子”,当地工资也相对偏低,这里虽然辛苦,但收入更有吸引力。“水产市场一般工资都高,不高的话真的没法干。”
对年轻人而言,这是一份简单、容易上手的工作,只要肯干,流程很快就能熟悉。但它也需要细心,称错重量、打错订单都可能带来麻烦。最耗体力的环节是送货和搬货,有些货要从三轮车上举过头顶,送上更高的货车。
杨韦翔没有想得太远。“先过渡一下。”他说,未来两年暂时不打算频繁换工作。问及是否想过以后自己当老板,杨韦翔停了一下,随后笑着说:“谁没有个老板梦呢?”
“我们现在就跟亲人一样。”谈及店里的年轻人,水产老板陈册说,“一年365天,最起码有355天在一起。跟父母都没一起待这么长时间。”
市场里,老板和老师傅会带着新人一点点认货、挑货,也教他们怎么和客户讲话,怎么记住对方需要什么。不同地方的客户,对货的规格、品质有不同偏好;不同的客户,也有不同的交易习惯。
货到了,大家一起忙;稍微空下来,就在摊位前坐一会儿、聊聊天、吃夜宵。那些共同熬过的夜晚,让陌生人渐渐成了彼此熟悉的伙伴。
天刚亮时的水产市场。实习生 倪元浩 摄
天亮时,未卖完的货被低价清掉,泡沫箱底只剩一点冰水。高温、夜班、体力劳动、昼夜颠倒,都沉进萧山清晨的雾里。
年轻人数了数昨夜的工钱,走向租来的屋子,身后传来卷帘门落下的一声闷响。
水产“围城”,有人守,有人走
在王培新的记忆里,自己很早就跟着父亲做水产生意。
那是上世纪70年代,当时的水产市场尚未形成规模,经商也不像今天这样寻常。“父亲要从农村收来货,穿着大棉袄,带着甲鱼到杭州艮山门一带售卖。”王培新回忆。
后来,市场开放,生意慢慢做大。他们从杭州城区的龙翔桥附近起步,随着城市发展和市场搬迁,一路辗转到延安路、近江、石桥路,再到如今的萧山。近40年里,他经历了六次市场变迁。“换一个市场,就多一批人。”王培新说。
早年做水产的人少,货也少,生意讲究熟人间的信用。如今,市场规模大了,竞争也更激烈。王老板的摊位以代销为主,卖掉一斤货,按约定收取相应手续费。货物状态不好、行情下跌,直接承受损失的往往是上游供货商;但如果货款赊出去又收不回来,摊主同样可能陷入漫长的追款过程。
水产市场忙碌的工人。 实习生 毛翠玲 摄
“开店容易守店难。”他在交流中反复提到这句话。
对他来说,这个摊位不只是一天一夜的买卖。它连接着上游的供货商、远道而来的采购商、各地的菜场贩子,也连接着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客户与声誉。“很多客户陪伴了我几十年,放不下。”他说。
王培新已经拿了退休金,但仍不想真正闲下来。“身体还可以,就再干几年。人总要有事情做。”
工人陈册进入水产行业也已有20多年。
他说,自己最初做这份工作,有些“被迫无奈”。“那个时候没文化、没技术,只能吃苦。”刚入行时,他需要在白天睡觉,夜里工作,身体很不适应。第一天干活,他连续干了十五六个小时,累得几乎吃不消。现在,这些都成了习惯。
陈册主要负责挑货,分公母、看大小、辨别活性和质量。这样的经验并不能在短时间内学会。
刚接触螃蟹时,手要长时间浸在水里、反复抓取,皮肤容易破、容易疼。“刚开始抓得多,手会烂掉。热的碗都不能碰,只能碰冷的东西。”他说,熬过十天半个月,手就慢慢适应了。
市场内打包好的螃蟹。 实习生 毛翠玲 摄
不过,陈册从不拿“坚持就会成功”来定义这份工作,他说:“没入行的,最好不要入这一行。入了这一行,就跟进了围城一样。”
在他们看来,做水产,无非是一份要熬夜流汗的寻常生计,总会有人守,有人走。
太阳出来,市场渐渐安静下来,工人们回去睡觉。城市的菜场、餐桌和早餐,才刚刚开始。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