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岁农民工因年龄大被辞 回老家租地为生

发布日期: 2026-03-20
来源网站:www.sohu.com
作者:极昼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农民工, 租地, 土地, 农民, 供图, 老板, 劳作
涉及行业:农业
涉及职业:蓝领受雇者
地点:

相关议题:工资报酬, 人口移动/流动, 中高龄劳动者

  • 许多农民将土地出租后,成为雇工,在自家地里按时上下班,领取日结工资,劳动方式类似工厂工人。
  • 留在地里打工的多为中老年人,因年龄大难以外出务工,只能在村里从事计时或计件的体力劳动,收入有限。
  • 农民自己种地收益微薄,种粮食作物的时薪很低,种经济作物则需要高投入和技术,风险较大,导致更多人选择出租土地。
  • 大规模土地流转和承包后,农民失去土地经营权,成为雇佣劳动者,劳动权益保障较弱,部分老人甚至以捡拾剩余农作物为生。
  • 随着青壮年外出打工,农村剩下的多为老人,传统的乡土关系和集体记忆逐渐消失,村庄出现空心化现象。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摘要:

如果在近几年俯瞰中国乡村,会发现一个颠覆传统的变化正在发生:纵横交错的田埂被推平,闲置的零散地块被合并成广阔的大田,农民不再各自耕作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而是像流水线上的工人,在田间集体劳作、准点下班。

这些景象自北至南——在华北的玉米地,黄土高坡的苹果园,岭南的甘蔗林,东南丘陵的茶园——铺陈开来。

从2021年到2025年,村镇纪录片《遇真纪事》的创作者赵玉顺和袁贞贞走访中国1000多个村镇,他们发现,很多农民正在大规模地出租土地,再受雇于老板,在自家的地里成为拿日结工资的“工人”。

这种变化背后隐藏着一笔“经济账”:粮食作物收益微薄,高附加值的经济作物门槛过高,农民将土地“包出去”,再留下来打工,才能维持生存。与土地合并伴生的,是乡土社会的瓦解——宗族联系断裂、扫墓找不到祖坟、年轻人与故乡失联。

仍在地里上班的,大多是老人。他们的老去,将带走一个时代关于土地的情感与记忆。

以下内容根据赵玉顺的讲述、他的新书《看见中国村镇》及《遇真纪事》部分纪录片整理。

文 | 姜婉茹

编辑 | 王之言

在自家土地上班

2021年,我和搭档袁贞贞刚开始拍村镇纪录片。我们去到广东茂名,在国道边,我远远地看到一个很盛大的劳作场面——上百名农村妇女聚在一起种蔬菜。我小时候是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在村子里,那时候农民都是种自家的地,一片土地里顶多两三个人。所以一下子看到上百个人在同一片地里工作,非常惊讶。

往镇子上走,又看到很多北方牌照的货车,有山东、河南、山西的。一个大哥在给蔬菜打包装箱,有辣椒、萝卜、黄瓜,他说这些是“北运菜”,要运去北方。

在茂名,“北运菜”的种植面积超过了65万亩,规模很大。大量外地老板过来承包土地,那位大哥就是一个北方老板的雇工。这种“工业化、车间化”的农业场景,让我第一次感受到,有什么变化在发生。

在陕西咸阳的一个猕猴桃果园,也有让我印象深刻的场景。那天,十几个阿姐忙着摘猕猴桃,下午5点,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句“下班了”,她们瞬间停手,有的骑着电动车飞快离开,有的拎起饭盆就回家去,就像听到了放学铃声的学生。

去问才知道,这些阿姐还是在自家地里劳作。但她们的土地以每亩每年1000块钱的价格承包给了老板,老板又雇佣她们做工。她们跟随猕猴桃的生长节奏——施肥、打药、采摘、修枝,每个过程来上几天班。早上8点开工,中午12点休息一小时,大家排排坐,一人喝一大碗疙瘩汤。

陕西咸阳的猕猴桃果园中,女工们集体坐在台阶上吃面条。讲述者供图

从2021年到2025年,我和搭档走访了全国一千多个村镇,类似的场景反复出现,慢慢会有一种身处历史当中的感觉。从岭南的甘蔗林,到华北平原玉米地,从西北黄土高原上的苹果园,到东南丘陵的茶园,耕地变成了“工地”,农民变成了工人。农民把土地的经营权出让给承包商,又受雇在自家地里“打卡上班”,拿日结工资。现在正是传统农业向现代农业过渡的时代,而我们这些年所记录的,恰恰就是时代的交接处。

走访中我发现,承包商主要有三类:一是本地的个人承包户,他们把本村和周边村子里几十到几百亩的土地包了;二是外地个体户,经常能看到东部沿海的老板,比如我在西北和岭南都见过浙江台州的车牌,他们一般会包下成百上千亩地;三是大型的农业公司,包地规模动辄成千上万亩。

这种大规模承包得以实现,离不开全国正在推行的村镇土地整合。近几十年,农村青壮年进城打工,大量土地闲置。为了不浪费耕地,各地开始把小田埂推平,将零散的地块合并成广阔的大田,以适应机械化高效作业。

2024年3月,我在福建莆田看到一个大型土地平整现场,工程进度已经完成了99%。绝大多数村民都把地租出去了,每亩一年600到800元。剩下1%“钉子田”,是一个老人还守着他家的几分地在种菜。他孙子在县城上高中,他不放心学校的大锅饭,想让孙子每周回家都能吃到新鲜的蔬菜。

通常来说,农民的房前屋后还是会留几分地用来种菜。尤其是南方山地多,那些承包商看不上的角落,村民就自己留着。也有农民全部租出去了,一点都没有留。有的老人家里没地了,但他们还要养鸡、喂猪,又不会专门花钱买饲料,就去地里捡,成为“拾穗者”。

我在广东湛江杨柑镇见过一个80岁的阿婆,驼着背捡番薯。那里一年可以种两季番薯,重型机械推过之后,上百个当地妇女聚在田里,将成堆的番薯打包装箱,送上大货车。剩下一些很小的番薯卖不上钱,留在地里,村里老人就会收集起来。

捡的人多了,就变成了“抢”,跟着旋耕机一直走。一些极端的情况上了新闻,老人被卷到收割机里去世了,每年不止一两起。有些评论说,老人喜欢占便宜。其实也有一种可能,他需要这个东西生活,才去捡。

广东湛江,被老板雇佣种红薯的农妇。讲述者供图

云南嵩明县的蔬菜产业基地也有拾穗者,每天下午,都有村民去捡蔬菜被剥掉的最外层。为什么他们不给自己留下一点地,全部出租了呢?

当地大叔告诉我,因为老板给的“太多了”。

自己种地不挣钱

在嵩明县,承包土地的老板一年一亩能给1000块钱,而如果农民自己种粮食,辛辛苦苦一年也就挣这么多钱了。在自己的土地上打工,其实是农民算过的一笔现实的经济账。

在广西河池大化县红水河边,一位大叔给我算了他家的账。他种的是玉米,种子、农药、化肥这三大样,每亩成本400元。风调雨顺时,玉米每亩纯收入1600-2200元。最后算下来,时薪可能才几块钱。“种地不能算人工”,是农民心照不宣的共识,越算越觉得不划算。

广西河池,在石头缝中求生的玉米。讲述者供图

河池多是喀斯特地貌,不能种农作物。他们自己种地收入低,是因为地形地貌不适合农耕吗?

当我们去了华北平原,从南方农民的视角看,会觉得土地这么平整、肥沃,还能大规模使用机械,简直是梦幻般的农业剧本。但是在机械化程度更高的华北平原,并不意味着能挣更多钱。

河北正定的一位玉米收购商告诉我,这里人均耕地也就1亩——2019年第三次全国国土调查的数据是,人均耕地1.36亩,不足世界平均水平的40%。所以石家庄一带的农村青壮年普遍外出打工,把家里的几亩地承包给大户或者公司——“在地里耗不起”。

那么地广人稀的东北黑土地呢?我在黑龙江齐齐哈尔拜泉县遇到一位大叔,他家拥有50亩地。但是这里天气太冷了,一年只能种一季作物,一半种玉米,一半种大豆,全年收益3万块。大叔的孩子很早就离开了家。

黑龙江齐齐哈尔,辽阔平原上的日落景象。讲述者供图

从南到北,从丘陵到平原,种植粮食作物的个体小农都面临着收益微薄的困境。市面上绝大多数粮食作物的单价很低,只能扩大规模才能挣钱。

单价更高的经济作物(如棉花、油料、糖料、茶叶等)的情况也一样。云南宜良县原本被叫作“滇中粮仓”,依靠着南盘江,适合种水稻,但从90年代开始,种植鲜花的越来越多——土地租金可以达到一亩一年两三千,老板之间也会竞争、抬价。

一望无际的鲜花大棚。讲述者供图

现代农业早就不再是简单的“靠天吃饭”,而是重资产投资。经济作物比粮食作物投入成本更高,而且需要很好的种植技术和销售渠道,花农甚至会组团去荷兰学习。养花设施也很贵,要控温控湿,维护大棚。而当地村民没办法承担这样的费用。

对于个体农户而言,还要承担灾害与市场风险。种地是一次“赌博”,种下去的时候,不会知道收获时的价格如何。特别是一些果树,从种植到收获至少需要三四年的时间。期间还要承担干旱、洪涝等自然灾害风险。就算买了保险,定损、定责也困难。

所有条件都显示,自己种地不挣钱。投入高,风险大,还没有议价权。

谁还留在地里?

在云南曲靖的小坝圩村,我看到很多中老年妇女在地里劳作,栽葱、种洋花菜、采茭白。种菜的工钱是每小时10元,更辛苦的摘菜每小时20元。做几小时,就拿几小时的现钱。

“都是我们这种年纪大的人在做,找不到别的工作才来”,一位大姐说。还有几位种洋花菜的奶奶,年纪已近七十。她们不断弯腰又起身,动作缓慢,在腰间绑了一个厚厚的泡沫垫,方便随时坐下来休息。

云南曲靖某村的蔬菜基地,农妇们在劳作。讲述者供图

据我观察,土地上的雇工,8成以上都是妇女。在广西来宾,我遇到一个阿姨,她已经60多岁了,平时在家带孙子。孙子上幼儿园的时候,她就去人家地里砍甘蔗、挖番薯。她一边背着小孩,一边跟我说:三四十岁的时候,她曾在广州海珠区的服装厂做工,老板娘还在喊她回去。厂里的活更好,不用风吹日晒,挣得也更多,她去不了,很遗憾,只能留在村里,挣点零工钱。

还有一位湖南永州的大叔,他年轻时在武汉盖房子、修堤坝。但是前几年,他失去了卖力气的资格,包工头有活已经不叫他了,怕他年纪大了出事,还得给担责。现在他在自家的土地上给别人种烟叶,平均下来一个月能打上几天工,赚140元的日结工资。

湖南永州,在烟田里工作的66岁老人。讲述者供图

从南到北,许多老年农民工有着相同的人生轨迹。青壮年时期到经济发达地区务工,从事建筑行业的重体力劳动,等工地不要高龄工人了,60岁之后返乡,再想办法到处找零工。

对很多留在村里的人来说,停下劳作就没有饭吃。我在广西横州多次走访,经历过阴天、晴天、雨天,花农们都会雷打不动地在地里摘茉莉花。如果不摘,当天花苞就会开放,香气消散,失去经济价值。太阳越大,香气越浓,花农们总是在高温酷暑下劳作,天热,花价才会更高。

我见到一位赤脚走在泥泞中的大姐,她的丈夫和儿子都出去务工了,只剩她一个人守着七八分茉莉花地。家里还有两亩地,以每年每亩1300元的价格出租了。这两年茉莉花价很高,能超过租地租金,农民就自己种。

大姐在劳作时不小心摔倒,手腕严重受伤,医生说不能再摘花了。大姐说:“不去摘就完蛋了,没有钱了。”

她靠着另一只手摘花,速度慢,就从早上7点开始摘。在盛花期,花农们争分夺秒。有人在田边做起了午餐生意,带着大喇叭沿着村道叫卖。大姐中午就花3元钱买一碗粥,吃完继续摘花。

按计时制算钱的农活,下班时间到了,大家立马就走。计件制的,大家下班的时间就不一样了。

在江西婺源的秋溪村,采茶按斤算,一斤20块钱。两个老板承包了村里的茶山,雇了100多个采茶工,漫山遍野都是,绝大多数是方圆10公里内的中老年妇女。至于宣传影像里妆容精致的年轻采茶女,在现实茶园里根本不存在。

她们凌晨4点多起床,6点就要到茶山,每天工作10个小时以上,烈日下雨不停。采得多的人,一天能赚200多。一位奶奶已经87岁了,爬不了山,就采低处的茶,有时候比女儿采得多。茶山陡峭,茶树低矮,她们不断弯腰、下蹲,腰上正贴着药膏。

承包土地的老板,通常在村里有线人,类似于中介,帮忙招工。这个线人一般人脉广,外向开朗一些,自己也下地干活。一天的工钱没多少,但其实在村里,没有别的收入来源,有个50块都有人想天天干。

老板可能还会雇一个监工,大多是相对年轻的男性。监工是不干活的,骑个电动车,在村道上转来转去。

一个时代结束了

农民不太会去想,在自己的土地上打工,是一种什么感受;失去了“主人”的身份,也不会感到遗憾——农民对土地是没有浪漫感情的,算的都是经济账。土地更像他们赖以为生的生产资料,无论刮风下雨都要劳作,就像在工厂打螺丝,不会对工厂和螺丝产生感情。

在贵州的一个村子里,大部分土地都承包出去了,只有一个大姐还在那里种蔬菜,用烂菜叶做农家堆肥。她嫌弃每亩一年500的租金太低,还不如自己种。我问她,要是给1200的话,还自己种吗?她答得毫不犹豫,给1000就租出去。

农民对土地没有感情,但对乡土有感情。在故乡有成长的记忆,有亲属关系,风土人情。但是现在乡村出生的小孩,跟故乡越来越疏离,对村里的事情也不会那么在意,只有过年时回村几天,大家都是用普通话交流,乡音消失了。

这种消失,是伴随着这几十年里农民持续离开土地而出现的。在历史中,农民跟土地紧紧捆绑在一起。现在,连维系乡土社会的宗族关系和传统理念,也开始分崩瓦解了。

广东阳江,独自晒太阳的老人。讲述者供图

从前有一个概念叫“五服”,是指同姓的五代人。在五服之内,应该都有很亲密的联系。现在不要说“五服”了,可能堂哥、堂姐,甚至亲兄弟姐妹都没有那么多联系,大家分散在各个地方。

村里的一些老宅子,过年时候房门紧锁,长满杂草,主人已经去世了。有的宅子还会贴一对对联,在城里务工的子女贴完就走。再过几年,可能也不会去贴了。

云南徐家渡,标明“无人居住”的房屋。讲述者供图

清明节扫墓逐渐变成一件麻烦事。土地荒芜了,每年扫墓都要拿上一把砍刀,割草开路。另一个困难是,可能都找不到祖先的墓在哪里了。从前的坟都是一个个小土堆,有墓碑的字迹也可能斑驳不清,一不小心就会扫到别人家的墓。

我爷爷在的时候,扫墓不会出问题。后来轮到叔叔伯伯这一辈带路,他们的印象变得模糊。这类事情很常见,我在网上看到,有一家广西人去扫墓,大伯自信地走在前面领路,连扫了五年,才发现扫错了。

我家的村子在湖南邵阳,两边是山林,中间平坦的田地都承包出去了,每亩一年三四百块钱。现在90%以上的山林都荒废了,长满杂草。从前村里有一条水渠,还是五六十年代我爷爷他们修建的,用来做农业灌溉,非常干净,大家都会自发清理。我回村时发现,水渠已经被杂草覆盖了,里面堆了一些石头和泥土。

我已经很少回去了,因为爷爷奶奶不在了。我家的地主要在山坡上面,好像也没人租。现在都长满了野草。那种荒芜、无根的感觉其实很强烈。我家后面就是山,从前路很好走,没什么荒草,可以走到山巅上。

我和搭档贞贞都是留守儿童,爷爷奶奶带大的。从小,所有人都告诉我不要种地,你的这双手要用来握笔,千万不要用来握锄头。大人这样说,我就这样做。

回过头来,慢慢去理解这些事情,为什么我一出生就注定要离开故乡?我总觉得跟城市之间有一种疏离感,而村镇,会激发“与我有关”的共鸣。我想回到村镇,去理解村庄、土地、农民和农作物。几年后,我才逐渐明白,推动我做这一切的源动力,其实是对爷爷奶奶的思念。

广西河池,赵玉顺和老人一起给玉米脱粒。讲述者供图

村子里的老人,但凡还能劳作,就会想办法去种地。我曾经问爷爷,要种到什么时候,爷爷回答:“种地就是一世在土里做活,做到把自己埋进去那天为止。”这不仅仅是我爷爷奶奶的一生,也是那一代许多农村老人的一生。

现在村里人少,有些农村老人在地里干活时,突然犯了高血压晕倒,如果摔的地方偏僻一点,或者农作物长得比较高,倒在里面几天都没人发现。

我有一个婶婶,70多岁,老伴儿已经去世十几年了,她独自在家,开着电视机也不看,只是想要家里面多一点声响。还有些老人冬天坐在外面晒太阳,夏天在树下乘凉,坐着坐着,天就黑了。他们每年都会送走几个同龄人,越来越孤独。

当他们退场,一个时代就结束了。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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