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楼之后,13 岁体操运动员停不下来

发布日期: 2026-04-07
来源网站:news.qq.com
作者:上观新闻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运动员, 女儿, 教练, 训练, 队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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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及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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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议题:压迫行为

  • 体操队员在训练期间休息极为有限,必须无条件服从教练,重伤时也缺乏说“不”的权利,长期处于高压和体罚环境中。
  • 队员们被要求严格控制体重,超标会受到惩罚,包括独自隔离、限制饮食等,导致身心健康受到严重影响。
  • 运动员受伤后,教练往往以“丛林法则”为由,要求带伤训练,队医只能辅助建议,实际停训权利不在运动员手中。
  • 家长被要求配合教练的管理,甚至被暗示参与对孩子的体罚,家长对教练的权力缺乏有效监督和制衡。
  • 队员和家长普遍缺乏对训练环境和伤病处理的发言权,运动员的劳动保护和身心健康保障不足。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13岁的体操运动员周悠,练习了近十年体操。

如今,躺在病床上的她说道:“我最想去学考古。”身边的人纷纷感到意外。

“那么多人一起干,挖着挖着就可以歇一歇,不会一直被人盯着对吧?” 她笑着反问。

在周悠所在的省级体操队,休息是一件奢侈的事。队员们必须无条件服从教练员权威,即便重伤在身,也往往没有说“不”的权利。“好饿、好累、好痛……”成为周悠日记里最出现最多的词。

2025年11月25日,周悠纵身一跃,终于停了下来。

不久后,这起坠楼事件在行业掀起波澜。人们开始重新审视,随着体育系统的“唯成绩论”渐渐扭转,落实到基层,究竟还有哪些困难?

当竞技的残酷难以规避,身处其中的孩子,该如何在病痛与放弃之间,寻找另一种人生的可能?

住院后,周悠写下未来的期待。 受访者供图

未被察觉的恐惧

直到女儿坠楼,晋轩仍未察觉到“异常”。

去年11月25日晚,她接到主教练佟元的电话。对面语气平静,“周悠受伤了,手抬不起来、喘不过气,赶紧带她去医院吧。”

平时两人的通话,佟元只会不停责骂周悠。女儿受伤,晋轩早已习以为常。“有队医,家长插不上手。”

这一次,她和女儿在体操队宿舍外见了面。

封闭训练数周后,周悠坐在凳子上安静地垂着头,把纤细的身体裹在衣服里。她的脸微肿,身上是旧淤青。

“你好像长胖了。”晋轩开起玩笑,女儿为了保证体态轻盈、完成动作,每天都在严格控制体重。

对面始终没有表情,晋轩这才开始觉得奇怪。

她打车将女儿送至医院。医生告知,周悠伤情严重,需要住院。“这不像是普通摔伤。”医生推断。

晋轩找到佟元,要求公开受伤发生时的监控。几天后,佟元给晋轩传来了截图和文字说明。画面中:周悠下课后拿着快递走出体操房、在重器械馆的体重秤上称体重,然后,四仰八叉睡在花坛的地上。

“孩子是从楼上掉下去的!”晋轩意识到。

但究竟为何坠落?

还在失忆状态的周悠说不出来。晋轩带女儿做了心理测试,也没发现缘由。

晋轩想到,周悠曾因为情绪低沉,短暂地写过日记。她从学校拿回日记本,陪周悠一起翻看。

从零星的文字里,周悠回忆起,导火索是那个“超标”的体重数字。

13岁的她身高142厘米,被要求将体重控制在37公斤以内,但她再小心翼翼,也有无法掌控的时刻。

作为“惩罚”,她在去年夏天被要求独自一人住在宿舍,不能用空调,每天只吃几口米饭和两个素菜,过了饭点就挨饿。她曾饿得在日记本上,一口气罗列了25道想吃的菜。

周悠记得,坠楼当晚,训练结束后的同学们都去了食堂。自己觉得丧气,决定去体育馆里避暑,偶然进了称体重的房间,

她忽然想看看,饿了好几天的自己是否轻了。可站上称一看,“又超标了!”

“再超重就要把我退回去……”她的词典里,最糟糕的惩罚莫过于被教练“退回去”,这意味着近10年为体操付出的一切,以最草率的方式结束。

“然后我就这样了……”周悠在病床上低着头回忆,手里不停摆弄着玩偶。接下来的事,她始终没能想起来。

但晋轩渐渐察觉,女儿似乎藏着更深的恐惧。

在日记里,周悠总倾诉自己自己很热、很饿、脚很痛、很想妈妈。她画了各类表情,大部分是哭脸,除了有回捡到小鸟,后面是个笑脸。

2025年8月3日,她写道:“我觉得我好像有什么心理障碍或什么病……我觉得自己有很多的想法,但说不出口。”

隔一天,她又写,“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很烦,不想活了。”

周悠住院后,队员们纷纷问候她的病情。有一回,一位体操队的家长提起,女儿对自己说,“爸爸,周悠她做了我们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他心头一怔,突然想到女儿也曾说,“想从楼上跳下去”。他追问,没有得到具体原因。

晋轩决定亲自去学校查看监控。被拒绝后,她选择了报警。

从派出所出来,晋轩又恨又恼,打电话对周悠说:“学校你不用再去了,妈妈已经报警了。”

听到这句话,周悠第一次平静地告诉母亲:“教练会体罚我们,还会用脏话骂我们,骂我脑子有泡。”晋轩忍不住战栗。

2月初,在病床上康复的周悠。 记者摄

周悠此前比赛的照片。 受访者提供

单向的“权力”

晋轩带着周悠去做笔录。

她发现,女儿对佟元有种“条件反射似的恐惧”。在派出所里,听说佟元要来,周悠立马打车,说要“逃跑”。

回到医院,周悠躺在病床上聊起佟元,立刻收起笑容:“现在不想叫他(教练)了。”

晋轩感到懊恼。最早,她本对佟元抱着“感激”。

2022年底,不满11岁的周悠从二线体操队升入佟元、石芮执教的一线队伍,这是她迈向职业体操的第一步。

在国内的竞技体育系统,摆在小运动员面前的往往有两条路:加入商业性质的俱乐部,或在传统的体育院校训练。无论走哪一条,都要通过参加比赛、被教练选才,才能层层上升,从二线、一线直至升入国家队伍。

王游是周悠在二线队伍时的主教练。他记得,周悠的成绩很突出,2022年8月获全国少年体操U系列锦标赛10岁组三项银牌,9月省运会甲组全能与队友包揽冠亚军。

王游也舍不得把周悠交出去,他感到无奈:竞技体育的道路普遍是“单向选择”,运动员几乎没有决定教练的权利。

那时佟元联系晋轩称,周悠是其他一线教练没看上,自己“勉强收下”的。晋轩觉得对方像是“救了孩子”。

不久后,佟元就约晋轩和丈夫吃饭。在饭桌上,佟元提出,“家长要无条件配合教练。”晋轩并未多想。

但很快,她接到女儿的电话,“晚上翻来覆去想事情、失眠,第二天状态不好,被教练骂。”

另一头,周悠也曾对教练寄托信任。

2023年初,周悠在自己的训练规划里写道:希望可以练好、会有很大进步。

她用可擦笔在寝室镜子上写下训练目标,一旦教练斥责,便会琢磨:“到底哪里做得不对?”

但她慢慢发现,很多惩戒与运动的表现无关。

“有次他手机上打牌输了,就把一位队员叫过去,给她吃了几个巴掌。”周悠描述,队员们看出了“生存法则”:“大队员能出去比赛,给他拿荣誉和奖金,就少挨打,年龄小的挨打就多。”年龄大些的队员,还会以管理的名义向教练告状,以此惩罚小队员。

前体操运动员刘萍曾与佟元有过接触。她目睹,对方抓住队员的马尾辫,拎起来摔。

晋轩记得,自己去观察训练时,佟元扯着嗓子怒吼,对女儿高高举起手掌,“这个巴掌有没有落到周悠身上,我没看清。”

在同一个训练场上,王游曾见过佟元暴戾惩戒队员,作为平级的教练,他无权干涉,“通常由领队或者是系主任提醒管教。”

该省体操队的领队程东也表示这并非自己“管辖范畴”:“我主要负责队里比赛和日常后勤保障,具体训练计划以及队员的伤病情况,我们不掌握,也不负责。”

面对记者,佟元并未直接否认“巴掌”的说法。他表示,自己对周悠倾注的心血最多,出于“无奈和同情”。加上周悠擅长高低杠,才重点培养、经常加练。“周悠这个孩子最大的特点就是苦练,拿小鞭子敲打两下也没问题。”

他口中的“敲打”,是指用脚踢孩子的臀部或小腿。在他看来,“懂体育的都知道这很正常。”

队员想要反抗,也不现实。

“学校很大,但没有什么人跟你玩,就在宿舍待着。”周悠在日记中表示,队员们很少因为被教练打而互相安慰。“习惯了,互相安慰反而更加伤心。”

2025年3月底,周悠给晋轩打电话,说自己练不好被佟元扇了耳光。晋轩想找教练理论,被周悠拦下。她只好给佟元发微信,委婉地说,周悠耳眼不适、牙齿疼,惩罚时不要打脸。佟元矢口否认,只称打了屁股。

晋轩又让丈夫联系佟元说情,不久后收到回复:训练和管教必须听教练,她那套行不通。

很长时间里,周悠反复对晋轩念叨:“妈妈,我怀疑自己不适合了,练不下去了。”晋轩追问原因,她只说“不知道”。晋轩便当女儿意气用事。

周悠此前训练与比赛的照片。 受访者提供

去年,周悠在微信上对母亲诉说疲惫。 受访者供图

沉默的“授意”

入冬,为女儿奔走的晋轩短发凌乱,一件四处钻棉的紫红色旧衣,成了出门唯一的行头。

病床上的周悠对母亲愈发依赖。只要晋轩出门超过一小时,她就会打电话。

“我现在没追求,只想陪着女儿。”晋轩说,三年前,佟元成为周悠主教练后,她便将女儿的管教权全权托付。“孩子在他手里,有什么办法呢?”

但她逐渐坦承,自己也曾“授意”暴力的发生。

去年全运会前,晋轩两次按佟元要求,亲自到训练场“教训”女儿。第一次,她在学校里捡了一根小拇指粗的竹竿,把周悠叫到一旁让她跪下——晋轩举起竹竿,朝女儿臀部打去。训练结束后,晋轩抱着女儿痛哭,周悠面无表情。

第二次配合教练“收拾”女儿后,晋轩开始彻夜难眠,陷入长期睡眠障碍,总梦到女儿被教练或自己打的场景。

从那时起,接到佟元的电话,她都会感到恐惧。有时佟元在微信上告知她惩戒了周悠,她发“落泪”的表情包回复,“罚得好,就是要狠狠罚!”

周悠曾平静地对晋轩说:“教练叫你来打我,不打,我就要被罚。”

与此同时,佟元暗示晋轩“要懂人情世故”,晋轩便多次给两位教练送礼品、红包,用自家修车行提供免费修车服务,还给佟元妻子送亲手做的饭菜,可这些做法仅能换来几天的“平和”,不久后仍是气势汹汹的“告状”。直到家中因投资失败、工厂倒闭衰落,送礼的频次和价值才减少。

晋轩开始怀疑,这并非是她一个人的经历。她询问了更多队员的家长。

一位小队员的父亲承认,亲眼见过佟元打自己女儿。尽管如此,他觉得,“适度打骂很正常”。

两年前,队员林想训练时受重伤,在医院里,林想的父亲林富发现,教练石芮一个眼神,就让女儿“钉”在病床上,不敢多说一句。

“孩子过得苦,但我们没有发言权,教练是国家队选拔的。”林富说,自己富也曾多次被佟元、石芮告知,“林想不听话,你来队里管教”。

在他理解里,这是让自己“打点”的暗示,会积极地响应。作为补偿,他只能不时给女儿发红包,反复鼓励她,“已经做得很棒了”。

周悠补充,教练石芮曾多次要求家长购买戒尺并送到体操房,“一排戒尺,她随便抄起一根,尺子被打裂、打歪过,上面的字都能印到人腿上。”

1月10日,晋轩收到消息,当地公安已经对周悠坠楼事件正式行政立案,佟元、石芮两位也已接受停职调查。

佟元退还给晋轩陆续送给自己的17600元,并表示,“(我)违反了职业要求,破坏了本该纯粹的关系……也是太想孩子出成绩,过程中太着急了。”

“多数时候,教练只向父母灌输山顶的光鲜,却绝口不提攀爬中的代价。”刘萍说道:“孩子一旦想放弃,父母就觉得是在闹脾气,进而站到教练一边。”

家长的默认,源自对孩子“更进一步”的渴望。

晋轩始终记得佟元描述,“她如果能练出来,进入正式编制,每月最低工资3000元,五险一金齐全,退役还能领至少40万的退役金甚至更高……”

晋轩打开车窗,冽冽的风中,她听得不真切,只觉得“是对孩子前途好的事。”

根据政策规定,运动员转正后纳入事业单位编制管理,享受体育津贴、相应的社会保险。更重要的是,在停训后享有职业转换的过渡期,领取退役费或自主择业的补偿。非转正人员不享受这些待遇。

周悠逐渐有了目标。她将11岁以前划分为“小时候”,一心想当世界冠军;12岁加入一线队伍,算是“长大了”,有了更务实的规划——她想一直练下去,拿到职业运动员的正式编制。

在晋轩代周悠保管的工资卡上,数额已经达到12.12万元,这是周悠这几年做运动员的所有津贴。早早开始挣“工资”的周悠,总是嘱托母亲帮自己买保险、黄金。

2月初,晋轩接受记者的采访。 记者摄

病床边,晋轩握着女儿的手。 记者摄

停不下来

无论何种境地,周悠都没想过要放弃体操。晋轩记得,女儿在坠楼第三天刚清醒,就开口询问,“我什么时候回学校训练?”

直到晋轩带她去上海复诊。主治医生看了脚部CT后表示,髋关节半脱位,踝关节也有损伤,并非全都是近期训练导致的。唯一的治疗方案是尽早做髋关节截骨手术。“她不能再练体操了,否则一年内髋关节就会出大问题。”

周悠坐在轮椅上,脸一下子红了。“能不能再让我练几年?等我退役。”她恳求,“至少等到我18岁!”

这是第一次,周悠直面自己的伤痛。

去年春天,周悠练压腿、踢腿时髋关节剧痛,她反复告知教练,得到的回复总是“没事”“再观察”。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就是这次伤病的由来。

2024年11月,周悠在练习平衡木时,侧空翻表现不佳,脚斜斜地直插地面,脚趾立即肿大。周悠向佟元救助,并未被重视;次日周悠还是觉得疼痛难忍,才被安排到队医那里,确诊第五根跖骨骨折。

一个月后,尽管复查显示骨裂处未愈合,周悠被要求拆除石膏、恢复训练。

夏天,全运会备战前夕,周悠发现走路时也被“卡住”。

不久后,晋轩趁着带女儿外出看牙齿的契机,带她做了脚部CT。

结果周悠存在骨折、骨裂的情形,报告还明确标注有多处陈旧性骨折痕迹。

晋轩向佟元求证,被斥责“搅局”,还被警告:“信不过教练就把孩子带走”。她慌忙道歉。

几天后,佟元约她在咖啡馆见面,坦白自己早已知道周悠骨头开裂,但是竞技体育圈有“丛林法则”:这么做,是为了让孩子更能全力训练,和其他教练组的队员争夺参赛名额。“哪个奥运冠军没带伤拼过?她知道了(伤情),怎么会拼命?”

“我已经尽可能给她提供运动保护了。”佟元向记者解释,周悠训练中多次受伤,是由于她的技术不到位、训练动作变形。

“如何处理运动员伤情,在队内本就有着流程化的诊疗。”王游说,运动员受伤必须立即检查,骨折与骨裂严禁参赛。

尽管如此,“队医往往只能辅助、建议,判断的权利还是在教练、运动员手里。”曾为多支国家体育队提供过医疗服务的刘晔证实道:“停不停训,是多方共同商量、博弈后的结果。”

“停不下来”的心态,早已在队伍中蔓延。

林想在单杠训练中,因体力不支、抓杠无力,手掌磨破出血却仍被要求坚持,最终失手坠落,导致骨裂。

出院后,林想依旧坚持拄拐训练,尽管避开了受伤的脚掌,3个月后,她发现脚又肿了,但训练无法叫停,“否则就会失去对这些项目的手感。”

“停训一周,动作手感尽失。”刘萍提到队内的“共识”:能不手术就不手术,能不固定就不固定,疼到极致就打封闭针坚持。

去年的全运会决赛,负伤参赛的周悠未能通过选拔赛,以替补队员的身份在场下观赛。

“如果当初知道骨折了,还会全力以赴备赛吗?”面对记者的提问,周悠她毫不犹豫,“会!这是很重要的一场比赛……”

“如果她不是因为受伤,肯定能把其他人干下去。”晋轩说道。

复诊的上海医生不理解母女的坚持,开始责备晋轩作为母亲的失职。

僵持之下,晋轩最终替女儿做出选择:做手术,遏制伤情恶化。术后,周悠将无法再做任何剧烈运动。

晋轩提供的周悠门诊病历。 记者摄

始终不愿停下训练的周悠。 受访者供图

另一条路

今年2月后,周悠已经在进行术后的康复治疗。

她散下比赛时必须梳理得油光发亮的头发,朝晋轩撒娇、吐舌头扮鬼。

常年控制体重的周悠胃口很差。护工帮她洗了三个草莓,她勉强吃下一个。

晋轩用一个红色礼品盒保存了女儿外出比赛时的奖杯和获奖证书。“我也希望女儿在正常教育的轨道上。”她陷入回忆。

周悠在三四岁时就展现出过人的体能,唯一能让她安静的是跳水节目。上小班时,她便主动提出想学跳水。

晋轩起初反对,周悠却执着地每天看体育节目到凌晨,晋轩最终妥协了,将女儿送入体育学校的幼儿园。因学校无跳水队,教练建议她先练体操打基础。

周悠很快入迷,五六岁时训练摔肿脸,仍坚持继续。9岁时,周悠入选了省体操队。

小学的周悠有过重新选择的机会。当时学区对口学校的校长劝说晋轩,孩子练体操“很苦,很累,还容易受伤”。

晋轩带着周悠去学校报名。但一周后,在周悠的坚持下,她又带着孩子退学、重返体校。

直到现在,佟元依旧认为周悠获得的已是“最好结局”:“全运会也参加了、也顺利转正了。相当于只能考三四十分的孩子,我把她拉到了七八十分。”

对于队伍里年轻体操运动员接连提前退役,佟元早就习以为常:“不适合这项运动了,就得退回去读书。规则是很残酷的。”

如今,一些改变已经出现在竞技体育系统中。

竞技体操国家级健将袁琳,曾经参加过两届全运会。退役之后,她在某体操省队担任教练。

袁琳记得,二十年前,过度与超量训练仍然是队伍中的常态。运动员们的人生与“比赛周期”牢牢绑定:几岁比全运会、几岁比亚运会、几岁冲击奥运会。教练们常常叮嘱,量变才能质变,大家都在担忧错过任何一个周期。

随着国家体育总局发布《“十四五”体育发展规划》等文件,明确规定了青少年的训练安全,防范“早期专项化”和“训练成人化”的现象。

袁琳见证着,唯金牌与成绩论的观念得到了部分扭转。在国内的体操运动队伍中,运动员们普遍每周有三个半天、一个周日用来休息。遇到训练的瓶颈,教练会一步步引导他们如何恢复、进步,一味的打骂与体罚,渐渐成了个别现象。

但规划的两难,仍然摆在运动员们面前。

“真正走到顶端的只会是极少数人。”袁琳坦言,一旦体操运动员进入15岁,身体就开始发育成熟,在很多项目上显得吃力。继续向前可能无法成就,一旦退出,就意味着放弃全部的努力。

袁琳指出,退出的保障各个地区和队伍都有所不同。在省队,成绩好的运动员往往留下来成为教练,不愿留下就拿一笔退役费,进入大学就读。但这些政策都是对于已经转正、有比赛成绩的人,那些待转正的运动员们鲜少有保障政策。

她曾问过自己执教的孩子们,未来想走怎样的路?体操能带来什么,不练体操还想做些什么?”

许多人很茫然,询问她,“有另一条路吗?”

高校学生沈思曾对多位退役的体操运动员做过访谈。一位退役体操运动员说,竞技体育的环境很封闭,真正离开后,她一度不知道该如何与外界沟通,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他们融入社会,需要有更多前辈、社会组织的帮助和引导。”

“对从事专业竞技体育的孩子,提前设定年龄的止损不失为理性选择。”一位国际女子体操冠军的父亲说,他就曾约定:以小学二年级为界,若届时女儿竞技成绩不突出,便让孩子回归普通校园。

一位曾执教国家队伍的教练员则提议,在运动员服役期间提供更多技能培训,比如运动康复、体育经纪人、产业宣传策划。这样一来,运动员们一旦退出,“还是能够在自己的领域内继续发光。”

3月18日,周悠结束了一个阶段的康复训练出院。

晋轩瞥见,女儿总会悄悄地刷体操比赛的短视频。

去年夏天的一个早上,周悠在学校的小河边驻足许久,看到河对岸是一排别墅,是她心中“有钱人的生活”。

她小时候总会想,有一天能站在体操竞技的世界级领奖台上,后来觉得自己做不到,但只要坚持,也能凭体育上大学、赚大钱、买别墅……“我长大想要的生活,不就是现在看到的吗?”她在日记里写道。

“就是享受那种腾空的感觉。”周悠微闭着眼睛,沉醉地说。

(文中受访者除晋轩外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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